老陈是在王枫拿到临时身份证那天深夜找上门的。
不是打电话——王枫没手机。
不是敲门——老陈从不敲别人的门,他只在楼下等。
他将五菱宏光停在老家属院三号楼对面那棵梧桐树下,车头对着402室的窗户,然后从驾驶座下面摸出一个旧破沉重的手电筒,以短快节律、不刺眼不扰民的频率对着四楼窗户闪了三下。
王枫在阳台上看见了。
他正在以那丝微弱细如游丝的气感沿着脊柱上行至玉枕穴,试图将今天在派出所消耗的精神力以缓慢吃力笨拙的方式重新凝聚回丹田。
那道气感走到玉枕穴时忽然轻微不易察觉地震了一下——不是练功的反应,是楼下那辆五菱宏光的发动机在怠速时发出的不均匀不连贯的突突声。
这辆面包车他坐过,知道它怠速时排气管抖动的声音。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看见楼下那三点短快克制熟练的灯光信号。
“配电室又跳闸了。”
老陈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棉袄口袋里。
他的工装棉袄领口在夜风里轻微地抖动着,手电筒的光斑打在地面上,将两个人长细淡模糊的影子斜斜地投在老家属院的红砖墙上。
他的声音压得低粗急促,但每一个字都清晰精准不含糊。
“保安老孙,刚打电话给我。
说今晚配电室又跳了。
这本来三个月才发生一次,但距离上次跳闸才过了几天。
而且跳闸的时候他说听到了声音——不是电流声,不是机器声,是人的声音。
很轻很细,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
他听不清说什么,但那声音一直在那儿,问他听到了没有,他说‘听到了,害怕’。”
文思月从楼上下来时已经把所有装备检查了一遍。
动作快有条理不慌乱,每一步都在短窄暗的楼道里以精准安静不发出多余声响的方式完成。
肩上背着那台刚从垃圾堆里拆回的旧收音机外壳组装探灵器1.0的升级版——她在昨天下午把感应线圈从铜芯线升级为从陈工工具箱里借来的一段细软韧灵敏的银合金线,将滤波电路重新校准,以废旧电子表晶振替代了原机本振。
这台仪器虽然外表破旧像废品站捡来的破烂,但内部电路的灵敏度与抗干扰能力已经足以检测到微弱不稳定容易被电磁噪声淹没的异常场源。
在城区几十米内,她可以锁定某一栋楼的某一个房间。
三人深夜潜入。
这一次轻车熟路——文思月以熟练快速安静不犹豫的手法将侧门门柱上的青苔避开,从门柱间隙里侧身穿过,她的工装夹克在砖柱边缘轻微地蹭了一下,蹭下一小片细干脆碎灰旧无声的青苔粉屑。
配电楼的门还是虚掩的,锁还是坏的,但门框上多了一样东西——一片薄细新不引人注目的金属碎屑,银白色,碎屑边缘锋利,断口新亮整齐,不是被撬断的,是被某种薄硬锋利精准的工具以一道干脆不拖泥带水的暗劲从锁舌根部轻轻切断的。
文思月以指尖轻快地触了一下那片碎屑,然后以低冷静肯定不含糊精准的科学措辞说:“又有人来过了。
不是保安。
是专业工具。
可能是老陈家之前某个拥有更专业工具、并且同样对这个配电室感兴趣的故人。”
配电室内还残留着跳闸后浓呛刺激辣臭、混杂烧焦塑料与烧焦金属的复合焦味。
变压器铁壳上那层积灰被电弧高温瞬间烧出了一道不规则狂暴膨胀扭曲的焦黑痕迹,从接线端子一直延伸到铁壳边缘,焦痕边缘的积灰被瞬间气化后重新冷凝成细薄脆亮、类似工业黑釉的质地。
空气里飘浮着细微轻盈不可见、易被吸入肺部引发咳嗽的绝缘漆粉末,在手电筒光柱中缓慢静缥缈不真实,如同海底沉积物、如同古老荒芜的粉尘之雪。
文思月打开探灵器。
指针没有像上次那样疯狂打到头——这一次它在开机瞬间先是偏转到约三分之二处,然后停了一息,然后以缓慢持续稳定不可逆的速度继续向右偏转,偏转到将近满刻度时忽然开始轻微快速有节律、如同心跳如同呼吸的细密脆弱脉冲式颤动。
颤动频率比她上次测过的道标残迹的“呼吸”快了很多倍,从三个月一次变成每周一次,从每周一次加速到这种以秒为单位的高频抖动。
“道标残迹的频率在加快。
三个月变每周,每周变——这个频率已经快到实时监测都快跟不上了。
它每一次跳动都比上一次更短更急更不稳定。
这不是呼吸,是抽搐。
封印正在加速崩溃。”
王枫将双手全部贴在变压器铁壳上。
他闭上眼睛,将那丝微弱细如游丝的气感从丹田轻轻托出,沿着经脉缓慢吃力小心专注地探入铁壳,穿过铁壳,穿过混凝土基座,穿过那些堆积了无数万年厚密沉默古老不起眼的碎石与沙土,向地基最深处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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