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表面宁静的日子里,那些被遗忘的棋子开始悄然移动,而执棋者却未曾察觉,自己早已身在更大的棋局之中。
晨曦初透,窗纱滤过一层薄薄的、泛着凉意的光,落在沈墨搁在书页边缘的指尖。书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淌的微弱声响,以及更远处,府邸刚刚苏醒时那种谨慎而规律的窸窣。他维持着阅读的姿势已经很久,目光凝在面前摊开的卷宗上,墨字清晰,条分缕析,是盐务、漕运、边关互市近半年来的汇总,数字精确,事无巨细。一切都“正常”得令人心安,甚至比往年同期还要平稳几分。
可就是这份过于完美的“正常”,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深不可测的寒潭之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江州盐引核准数,同比增一成二,无异常波动”那行字,增一成二,理由充分,天时稍好,盐场增产,商路通畅。合情合理。前日暗桩送回的消息里,江州最大的盐商周老爷新纳了一房妾室,是苏州来的伶人,陪嫁丰厚。昨日另一条线报,漕帮在江州分舵的副舵主得了急症,换了个新人上来,据说是总舵某位长老的远亲,办事勤勉,上下称道。都是琐碎,都是寻常。
沈墨闭上眼,背脊缓缓靠向酸枝木椅背,坚硬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衫传来。太琐碎了,琐碎到刻意。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耐心地将所有可能露出破绽的边角逐一打磨圆润,再用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尘屑,轻轻掩盖住打磨的痕迹。对手很高明,高明到不再试图制造混乱,而是致力于维护一种精致的、毫无瑕疵的秩序。在这种秩序下,任何异动都显得扎眼,任何探查都可能打草惊蛇。
“公子。”门外传来沈青压低的声音,平稳,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沈墨睁眼,瞳孔里那片沉静的深潭波动了一下,又迅速归于平寂。“进。”
沈青推门而入,反手将门掩得严实。他步履比平日稍快,走到书桌前,从怀中取出一封没有落款的信函,纸质普通,是市面最常见的竹纸,火漆印记也是最寻常的祥云纹,毫无特色。“城西,老地方,半个时辰前收到的。送信的是个生面孔的小乞丐,给了两个铜板就跑了,追查不到源头。”
接过信,沈墨并不急于拆开。他用指腹慢慢摩挲着封口的火漆边缘,感受着那点微不足道的凸起。信很薄,里面大概只有一页纸。谁送来的?目的何在?是示警,是陷阱,还是另一重更深的迷雾?
“送信的小乞丐,衣着样貌?”
“衣衫褴褛,脸上很脏,看不出具体年纪,大概八九岁模样。口音……就是京城本地的土腔,嚷着‘哪位爷行行好赏封信’。”沈青回忆道,“属下试图远远跟着,但穿过了两个早市,人太杂,转眼就不见了。像是受过指点,很熟街巷。”
沈墨点点头,不再犹豫,用裁纸刀挑开火漆。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纸条,展开,上面是寥寥数语,字迹歪斜稚拙,像是用左手故意写成,又或者,写信的人本身并不常执笔:
“城东,枯柳巷,第三进,酉时三刻。货有异,勿独往。”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地点、时间、事件、警告。简洁到极致,也因此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紧迫。货有异?什么货?枯柳巷第三进,那里并非繁华地段,多是些租赁给外地行商或小本手艺人家的杂院,鱼龙混杂,却也便于隐匿。
“公子,可信吗?”沈青问。陷阱的味道太明显了,直白得像摆在明面上的饵。
沈墨将纸条凑近鼻尖,闻了闻,只有劣质墨汁的臭味和竹纸本身的淡淡草腥。他又将纸条对着窗户的光,逆光看去,纸张纹理粗糙,并无夹层或隐写。对方很小心,或者说,很懂得如何传递一个最基本的信息,而不留下任何可供追溯的痕迹。
“去查枯柳巷第三进,现在谁在住,什么时候租的,租给什么人,左邻右舍都是什么背景。要快,但要悄无声息。”沈墨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落在青瓷笔洗的水中,倏地散开。“另外,让我们在漕帮、盐道衙门,还有户部清吏司那几个位置不高不低的人,最近都警醒些,看看有没有特别的事,或者……特别‘正常’的事。”
沈青凛然:“是。公子您今晚……”
“酉时三刻,枯柳巷。”沈墨截断他的话,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既然送了帖子,总要去看看主人家备了什么茶。”
“太危险!属下多带人……”
“不必。”沈墨抬手,“对方说了‘勿独往’,便是料到我会带人。带多少,怎么带,才是关键。你按我说的去查,我自有安排。”
沈青深知公子脾性,不再多言,躬身一礼,迅速退了出去,身影很快融入门外渐亮的晨光中。
书房重归寂静。沈墨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清冷的空气涌入,带着深秋特有的、草木凋零前的涩味。远处屋檐叠着屋檐,灰蒙蒙一片,一直延伸到宫城的方向。那一片巨大的阴影,即使在晨曦中,也沉沉地压在城市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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