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笼罩了战场，但战斗并未停歇。
小鬼子的进攻节奏并没有因为天黑而放缓。
相反他们利用照明弹，持续不断地向这座已经快被炸平的小山包施加压力。
一发发照明弹带着刺眼的亮光升空，拖着降落伞缓缓飘落，将阵地上的一切暴露在惨白的光线下，阴影随之扭曲晃动，如同鬼域。
炮弹已经很久没有落下了。
不是鬼子仁慈，而是他们的步兵炮和迫击炮似乎也打光了炮弹，或者是在重新部署。
此刻进攻纯粹依靠步兵的波浪式冲击。
山包上还能开火还击的人，只剩下三个。
之前和赵大虎对话的新兵李锐还活着。
但他的老班长，那个总是嚼着压缩干粮、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赵大虎，已经不在了。
就在一小时前，一辆鬼子九五式轻型坦克试图碾上阵地，是班长抱着一捆集束手榴弹，滚到了坦克底盘下……
李锐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一声巨响和冲天而起的火光。
他现在是这座阵地上，军衔最高的人了——虽然他只是一个上等兵。
他蜷缩在一个相对较深的弹坑里，借着照明弹熄灭后短暂的黑暗，快速检查着自己的武器。
他手中的莫辛纳甘步枪枪管烫手，木质枪托上沾满了黑红色的凝固血块和污泥。
他熟练地拉开枪栓，借着微弱的天光看了一眼枪膛，确认没有残留的弹壳或污物后，又轻轻推上。
他的手指拂过枪托上那一道道深深的刻痕，动作很轻，像是在触摸一件珍宝。
弹坑里还有另外两名战士，一个是大个子机枪手，他抱着那挺打光了最后一个弹盘的DP-28轻机枪，正在用一把刺刀费力地撬着旁边一具鬼子尸体身上的手雷弹匣——那是鬼子的九七式手榴弹，需要磕击引信后才能使用，风险很大，但他们已经没有别的爆炸物了。
另一个是沉默寡言的老兵刘老歪，他正靠坐在坑壁上，一下一下地用磨刀石打磨着他那柄已经卷刃的大刀片，他的步枪早就不知道丢在哪里了。
“咳……”李锐感觉喉咙发干，像是有砂纸在摩擦。
他摸索着从腰间那个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挎包里，掏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高级压缩军粮丸。
他撕开油纸，将那块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起来。
这东西味道并不好，有一股混合了炒面、糖和盐的古怪味道，而且非常硌牙。
他仰起头，靠在冰冷的泥土上，一边费力地嚼着，一边望向天空。
又一发照明弹升空了，刺目的光芒让他眯起了眼睛。
等到光芒渐渐暗淡、坠落，夜空中几颗稀疏的星星才重新显露出来。
李锐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看着那些星星，手下意识地继续抚摸着枪托上的刻痕，嘴里喃喃低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娘说…人死了之后，就会变成星星…班长，也不知道那颗星星是你变的？”
他似乎在寻找，目光在夜空中游移：“班长，我已经杀了二百一十六个小鬼子了…我到时候匀一半给你…嘿嘿…”
他的笑声干涩，却带着一种纯粹的真诚：“也不知道大狗、二蛋他们…都变成了哪颗星星…”
他口中的大狗、二蛋，是早些时候牺牲的战友。
压缩军粮丸实在太硬，他花了很大力气才咽下去一小块。
腹中依然传来一阵阵空虚感，甚至带着轻微的绞痛。
他突然想起师长在做战前动员时说过的话，说这种特制的高级压缩军粮丸，一颗就能满足一名士兵一天高强度作战的能量需求。
“师长骗人…”李锐低声嘟囔了一句，带着点孩子气的抱怨：“我都吃了五颗了…还是饿…”
他并没有在意这种饥饿感，或者说他身体的更多感官已经被更强烈的信号所覆盖。
他下意识地用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左下腹。
那里军装早已被血浸透，又板结发硬，一个新的弹孔还在缓慢地向外渗着暗红色的血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隐的刺痛。
但他脸上确实看不到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深藏在眼底的疲惫。
剧烈的战斗和失血让他的痛觉变得迟钝，精神也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与疲惫交织的状态。
就在这时：“咻——嘭！”
又一发照明弹在头顶不远处炸开，白光再次笼罩阵地。
几乎在光线亮起的瞬间，山下就传来了小鬼子军官用日语发出的短促口令声，以及步枪枪栓拉动、皮靴踩踏碎石的声响。
李锐脸上的那丝笑意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专注。
他猛地将剩下的两颗压缩军粮丸全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囊起来，然后迅速侧身，利用弹坑边缘的泥土和先前堆积的一些碎石作为掩护，将莫辛纳甘步枪稳稳地架了出去。
“茂才哥！老歪！准备！”他低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弹坑里的另外两人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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