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纸有些潮湿。
“还有什么问题?”士官长问。
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教师的男人举手:“如果我们……如果阵地守不住呢?”
士官长跳下引擎盖,从那人身边走过:“那就尽量拖慢他们。”
西线,齐格飞防线北段。
埃里希下士靠在碉堡射击孔旁,用望远镜观察外面的田野。
晨雾正在消散,能见度大约八百米。
他的班还有七个人。
上个月补充了四个,其中两个不到十八岁。
一个叫卡尔的孩子昨天被狙击手打中肩膀,因为缺乏磺胺药,伤口感染,今天早上死了。
“下士。”二等兵莫里斯爬过来,声音嘶哑:“吃的。”
埃里希接过黑面包,大约是他手掌大小。旁边放着一小块人造黄油和半截香肠。这是全天的配给。
“水呢?”
“还有半壶。辎重车两天没来了。”
埃里希掰开面包,慢慢咀嚼。
味道发酸。他看向碉堡角落里堆着的弹药箱:步枪子弹还剩五箱,机枪子弹两箱半。
手榴弹十二枚。一门老旧的37毫米反坦克炮,炮弹只有三发。
上午九点十分,空中传来引擎声。
所有人立刻缩进掩体。
三架盟军P-47战斗轰炸机从西面飞来,高度很低。
它们在防线上空盘旋一圈,然后俯冲。
爆炸声从南面三百米处传来。那里有一个机枪阵地。
飞机拉起,再次进入攻击航线。这次是对着碉堡方向。
“别动!”埃里希压低声音。
20毫米机炮的炮弹打在碉堡外墙和周围地面,泥土和碎石飞溅。
射击持续了数秒,飞机转向离开。
二等兵威利在发抖。
他才十七岁。
“他们……他们每天都来。”威利的声音发颤。
埃里希没说话,他重新拿起望远镜。
田野尽头出现几个黑点,在缓慢移动——是盟军步兵,正在侦察。
“准备战斗。”埃里希说,声音平静。
士兵们各就各位。
机枪手把MG42架到射击孔,拉动枪机。装填手打开子弹箱,将金属弹链整理好,但敌人没有进攻。黑点停留了一会儿,又退回去了。
中午,连部传令兵爬进碉堡,浑身是泥。
“命令。”传令兵喘着气:“今晚二十一点撤离当前位置,向东北方向退守三公里,到第二预备阵地。”
埃里希接过手写的命令纸:“补给呢?我们弹药和食物都不够了。”
传令兵摇头:“辎重车队在途中遭空袭,上面说……就地解决。”
就地解决。意思是去抢,去找,或者饿着。
“援军?”埃里希问。
传令兵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说明了一切,然后他爬出碉堡,消失在交通壕里。
碉堡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呼吸声。
威利小声问:“下士,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埃里希检查自己的步枪枪栓,拉动,确认动作顺畅:“做好你该做的事。别的别想。”
柏林,威廉大街地铁站。
晚上八点,空袭警报响起。
人群从街道涌入地下。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他们提着箱子、包袱、装着贵重物品的袋子。
脚步声杂乱,混合着孩子的哭声和咳嗽声。
汉娜抱着她三岁的女儿,跟着人群往下走。
楼梯很拥挤,有人摔倒了,后面的人绕过他继续前进。
地铁隧道里已经挤满了人。
空气污浊,有汗味、霉味和排泄物的气味。
人们靠着墙壁坐下,或用毯子铺在地上。
有些人点起蜡烛,微弱的火光照亮一张张疲惫的脸。
汉娜找到一小块空地,坐下,把女儿搂在怀里。
孩子已经睡着了。
隧道深处传来高射炮开火的声音,闷响通过土层传来。
接着是轰炸机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
爆炸声。
第一声很远,第二声近一些。
第三声很近,整个隧道都在震动。
灰尘和碎屑从天花板落下。蜡烛熄灭了几支。
人群发出压抑的惊叫。
孩子惊醒,开始大哭。
汉娜捂住女儿的耳朵,低声哼着歌。
她的手在发抖。
爆炸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高射炮声。
没有人动。大家都在等解除警报。
隧道里有人开始咳嗽,咳得很厉害。
一个老人用嘶哑的声音说:“昨天他们炸了西门子工厂。我侄子在那里工作,现在……”
他没说完。
汉娜看着怀里女儿的脸。
孩子又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她想起三天前领到的食物配给卡:面包二百克,土豆三百克,人造黄油二十克。这点东西不够一个成年人吃两天,但至少今天还活着,至少这一刻还活着。
奥得河西岸,一个叫纽哈登贝格的小村。
村子已经不存在了。
只有烧焦的房屋框架,倒塌的墙壁,弹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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