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逐身侧,马背上的司空耀脸色铁青。
肩膀上的伤势还没好全,伤口处渗出丝丝缕缕的血迹。
他下意识摸了摸伤口,脸上神色变幻莫定。
做为一个刚被太后亲上战场解救出来的人质,没人知道这位皇帝的内心此刻在想什么。
然而,已经不重要了。
这一刻,白逐的声望达到了顶点,而司空耀虽然活着被救出来的,却空有皇帝名头。
没人还会把他放进眼里。
因为“受惊太过”,司空耀回宫当夜便高烧不退。
太医署轮番诊视,都说皇帝“心神受创”,“郁结难解”、须得静养,再加上肩膀上的伤口没有好全,白逐只能将他移进最清静的宫殿,轻易不许人打扰。
自己继续临朝听政。
这一次,根本没人提出反对意见,更没人怀疑她对司空耀的一片慈母之心。
坊间,关于太后两军战前英勇无匹,一枪刺死反贼,救皇帝于危难之间的传说沸沸扬扬,说书先生们添油加醋,讲得口沫飞,
就像自己亲眼看到的一样。
还有人渐渐将白逐神话,说她当时化成九天玄凤,从天而降,一把将皇帝从贼人手中救了出来。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冬去春来。
大晟朝百年未有的加试恩科正式开始。
虽然从宣布,到开考的时间紧凑,但无论是地方还是京城,参考的学子并不算少。尤其女子数目,加起来竟有三百多人。
她们与男子一般,一路过关斩将。
及到殿试那日,参考女子亦有十余人之多。
这一日,阳光晴好。
白逐端坐龙椅之上,头顶的三彩垂珠冠冕衬着她雪白的面容,凤袍上的金线龙纹在阳光下隐隐浮动,仿佛随时可振翅高飞。
整个人又如神女在座,令人不敢逼视。
殿试策问由她开考前亲拟,题目有二。
一可结合时务,畅论民生积弊及解决办法。二是分析阴阳之道与家国本义。
殿内外寂静无声。
考生们穿着统一着装,一排排整齐地坐着,只能听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响,如同春蚕食叶。
白逐视线一一扫过,考生神态表现各异。
有人笔走龙蛇,洋洋洒洒;有人垂首凝思,执笔不落;还有人浑身颤抖、额角沁汗,仿佛能听到心脏剧烈跳动的声响。
第一个示意交卷的是名女子。
太监取来,白逐扫了眼卷上的名字:
林砚。
这是林太傅家的次女,此前并未听说才名。
反倒是她那个嫡姐,有“京城第一才女”之称,但这次却并非报名科考。
也不知其中有什么内情。
林砚在考卷中写的是“屯田养兵、盐铁通商”之策,其文彩斐然,字字珠玑,所论观点与白逐所想不谋而合。
没多时又有人停笔,交卷的是位面容忠厚的男子,所论漕运改制亦极精当。
眼见时辰将至,白逐抬手轻叩龙椅扶手三声,殿内即刻肃然。
太监们下去逐一收卷,有人神情自信,有人面露不甘,有人痛哭流涕,还有人攥着考卷迟迟不肯交出。
三日后,殿试结果公布。
此次三甲之外,共取进士百名,同进士百名,均榜上有名。
其中探花点了京城名士许问之,榜眼即第二名交卷的男子,姓文,文春林。
状元则归太傅次女林砚,
榜单刚一公布,就在京城引起不小的轰动。
别的倒也罢了,单说这大晟有史以来第一个有女人参加的科考,太后竟然就钦点了个女状元。
自然有人不服,尤其那些落选的举子们。
就连林太傅都上书,表示女儿才貌平平,不敢恬居状远之位,愿意自动让贤。
白逐二话不说,直接命人在宫门口贴出了所有考卷。
林砚与各人水平如何,相信自有论断。
结果出乎意料的好,不满的声音一下就平息了。
因为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林砚的水平一骑绝尘。
那文章读起来长短相宜、抑扬顿挫,行文韵脚如音乐般充满韵律,更绝的是论点坚如磐石,而论据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朴实却不堆砌,有润物细无声之感。
读罢谁不拍案叫绝。
茶坊酒肆,不少人甚至开始誊抄挂裱、以作装饰,甚至有人开始全文背诵,无形中为后续的盐铁新政铺平了道路。
“见过太后,”
慈宁宫里,
一身青衣素衫的林砚,躬身而立。
白逐没叫起,也没让人赐座。
她打扮隆重,慢慢地品着今春各地新贡的雀舌茶。茶烟袅袅中,望着眼前这位眉目清朗、气度沉静的女子,半晌开口:
“林卿今日为何如此装扮?”
林砚面上一惊。
想不到高高在上的太后召见,第一句是问她的装扮。顿了一瞬,还是诚实答道:
“回太后的话,民女以为太后今日召见,是以才学为重,是以未做闺阁女儿装扮……”
白逐没继续聊这个话题,而是又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林卿以为,哀家此番恩科,为何特地允许女子同考?”
林砚面容一肃,一躬到地:
“自然是因为太后开恩,为我等闺阁女子开一道门,许一寸光,让天下才智不因裙裾而蒙尘。“
白逐颔首:
“不错。但哀家还有一重心思,今日不妨开诚布公,告诉卿家,”
她道:
“自古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女人便只能相夫教子,困于后宅。但哀家也是女人,却站在了朝堂之上。所以,哀家想倒反纲常,将这大晟变成女子的天下,你觉如何?”
林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猛然抬头,看到的却是白逐那无比平静的面容,甚至语调都没有一丝起伏波澜。
仿佛刚刚说的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逆天之言,而是再寻常不过的闲话家常。
“太后,这、这……”
林砚声音颤抖。
这怎么可能?
别的不说,她爹就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更别说她的哥哥、弟弟,全天下正在掌权的男子......
堂堂女状元,空有才华满腹,一时竟不知如何做答。
白逐轻笑:
“你是不是以为哀家疯了?”
“民女——不敢!”
林砚忙不迭跪倒,头深深的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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