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有福死的那天晚上,有人在江面上看见了一盏灯。不是月亮,不是渔火,是一盏橘黄色的、忽明忽暗的灯,从江心慢慢飘过来,飘到渡口,飘到老屋的窗前,停了一会儿,又慢慢飘回了江心,沉了下去。村里人说那是陈有福的老伴来接他了,接他去那边撑船,继续渡那些过不了江的人。
楚语依在老屋住了下来。她用抹布把那艘渡船从上到下擦了一遍,用新买的桐油和石灰调了灰,把船帮上那些脱落的补丁一块一块重新糊好。她把那根长篙从柴房里拖出来,篙子已经干了,表面裂了好几道口子,她用砂纸打磨光滑,涂了好几遍桐油,晾干了收在屋檐底下。她没有撑过船,可她握着那根长篙的时候,手指会自动找到正确的握姿,腕骨会不自觉地微微向外翻转,腰会微微下沉,像有什么东西在操纵着她的身体,像太姥爷没有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活在她的肌肉里,活在她手腕上那些莫名其妙的旧茧里,活在她每一次握住长篙时从指尖传到后脑勺的、那种不属于她的、却比她的心跳还要清晰的肌肉记忆。
她开始撑船。
不是载人,是渡魂。她的船在夜里无声无息地滑出去,穿过那片灰白色的浓雾,停在一个她从未去过、却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地方。那里站着一排一排的人,不说话,不哭,不笑,只是看着她。楚语依把船靠岸,他们一个一个走上来。渡船吃水很深,船帮几乎贴着水面,可船没有沉,它在那些人的脚下稳稳地浮着,像被什么东西托住了。
她把船撑到对岸,他们走下去,走进那片灰白色的雾里,消失了。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楚语依开始习惯这种生活,白天在老屋种菜、喂鸡、修船,夜里撑船渡魂。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窝越来越深,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可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盏在黑暗中半睁半闭的灯。
那年秋天,姨婆死了。姨婆是唯一知道陈家渡船秘密的人。楚语依跪在姨婆的床前,握着那只枯瘦的、布满了老年斑的手。姨婆的眼珠已经浑浊了,嘴唇翕动了很久,才吐出几个字:“语依,你太姥爷的船……底下……有一根骨头……太姥爷的。你把它捞上来,船就不归你渡了。”
姨婆咽了气。
楚语依把姨婆埋在后山,挨着太姥爷的坟。她跪在坟前,烧了一摞纸钱,磕了三个头。然后她回到渡口,把船撑到江心。月光很亮,照得江面白花花的,可水底下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她脱了鞋,赤着脚,从船帮上翻了下去。水很凉,凉得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她的皮肤。她沉下去,沉下去,沉到水底,脚踩到了淤泥。她在黑暗里摸索,手指触到了一根滑腻腻的东西,像木头,又不像。她攥住它,往外拔,拔不动,像长在河床里了。她用尽全身力气,拔了出来。
那是一根骨头。人的骨头。小腿骨,灰白色的,表面光滑,骨节粗大,断面整齐,像被什么东西齐刷刷地锯断了。小腿骨的内侧刻着一行字,她用指甲抠了抠,抠掉嵌在刻痕里的淤泥,那几个字在月光下浮现出来——“陈有福之骨”。
楚语依攥着那根小腿骨浮出水面,爬上了船。水从她身上往下淌,滴在船板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响声。她把骨头放在船头,月光照着它,那些字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她没有把那根骨头埋回去。她把骨头带回了老屋,用红布包好,塞进了太姥爷生前睡过的那张木板床的床底下。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只是觉得应该留着。
从那以后,她不再撑船了。不是不想撑,是撑不了了。她的船还在,长篙还在,那片灰白色的浓雾还在夜里准时从江面上漫起来,可她撑船的时候,船不动。不是水流太急,不是篙子太短,是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拽着它,不让它走。
她趴在船帮上往水里看,月光下,灰白色的水面映出她的脸。不是一张脸,是很多张脸,层层叠叠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穿着不同年代的衣裳,挤在水面下,仰着头,看着她。他们在等她,等她把那根骨头放回去,等她继续撑船,等她把那些困在水底下、找不到替死鬼、无法投胎的水鬼,一船一船地渡走。
可她不想渡了。
楚语依把船拴在老屋后面的歪脖子槐树上,锁好了院门,在省城重新找了一份工作,在物流公司当调度,每天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车辆定位和路线规划。日子又恢复了那种一成不变的灰白色。可她每天晚上还是会做那个梦。梦里她站在那艘渡船上,手里撑着那根长篙,船在黑漆漆的江面上无声地滑行。船头站着很多人,穿着不同年代的衣裳,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穿长衫的,有穿中山装的,有穿碎花裙的。她撑篙的手不像是自己的,船在江面上转了一个弯,钻进了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里。雾散的时候,船已经靠了岸,她回头一看,船上的人一个都没有少。他们还在,在船头、在船尾、在船舱、在船帮上挤着,像很多只从水底下伸出来的手,扒着船沿,不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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