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杏花说,那年闹饥荒,没有粮食吃,村里人就开始吃树皮。饴糖沟的树被剥了一圈又一圈,汁水越流越少,流到最后,流出来的不是甜的了,是腥的,黏稠的,暗红色的,像血。你太姥爷把那些汁水收起来,照样熬。熬出来的糖块不是琥珀色的,是灰白色的,硬得像石头,咬不动,嚼不烂。可有一股奇异的甜味,混着铁锈的腥,吃进嘴里,舌根底下会泛起一股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你太姥爷靠着那些糖块,活了六十七岁。可糖块也有熬完的时候。沟里的树一颗接一颗枯死了,刨开树皮,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了。”
“最后一颗树枯死的那年,你太姥爷用最后一点汁水熬了一块糖,没有吃。他把那块糖塞进自己嘴里,含着,含了三天三夜,含到糖块在他嘴里化成了胶,他也没有咽下去。他死的时候,嘴里还含着那团胶。”
“你外婆把那团胶从他的嘴里抠出来,掰成小块,晒干了,收起来。然后每年清明,她都会从那些小块里取出一块,放进嘴里嚼,嚼软了,咽下去。她不是在吃糖,她是在把你太姥爷的魂咽进肚子里,替你太姥爷继续活着。”
“你外婆从十八岁嚼到九十一岁,嚼了七十三年,嚼到那些糖块快嚼完了。她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就给你留了最后两块。那两块上面刻着你的名字。她是想把剩下的事交给你。”
宋雅美把脸埋在掌心里,无声地哭。顾杏花坐在竹椅上看着院墙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你太姥爷的坟,你去看过吗?”
宋雅美摇了摇头。顾杏花站起来,拄着拐杖走了几步,指着后山的方向,“就在那边,坡上面,那颗枯死的老树底下,你太姥爷把自己埋在了饴糖沟最后那颗树的根底下。你去看过了就知道了。”
宋雅美在顾杏花家的偏房里住了一夜,躺在外婆生前睡过的那张木板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她起来把那块刻着“雅”字的糖块从口袋里拿出来,对着月光看。糖块是灰白色的,表面那些细密的裂纹在月光下像一张张微型的、半开半合的嘴。她用指甲抠了一下,抠下来的碎屑放在舌头上,起初没有什么味道,过了一会儿,舌根底下泛起一股淡淡的、混着铁锈腥味的甜。那种甜不是糖的甜,是人世间的甜,是一个人的魂魄被熬干之后,剩下的最后一点点回甘。那块糖块舔到最后的味道,不是甜的,是苦的。那种苦不是黄连,不是胆汁,是骨头磨成粉用水冲开了咽下去之后,喉咙深处残留的那种干燥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的涩。
她把那小块糖碎含在嘴里,躺在黑暗里,闭着眼睛。她听见了咀嚼的声音,不是她自己的,是从她身体里面传出来的,从胃里,从肠子里,从那团被她咽下去的灰白色的、粘稠的、带着一个死去已久的人最后气息的胶质里。它们在她的体内缓慢地嚼着,嚼了不知多少年,还在嚼。
她在顾杏花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后山。
后山的坡很陡,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那颗枯死的老树很好找,它太老了,树干歪在半空中,树皮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布满虫蛀的木芯。树根从泥土里拱出来,像一只一只张开五指的手。树底下没有坟,没有碑,什么都没有。
她蹲下来,拨开树根底下的荒草,看见了一样东西——一只已经碎了大半的瓦罐,罐子靠在树根旁边,罐口朝下,罐子里塞满了灰白色的、干透了的糖块碎屑。那只瓦罐比外婆留下的那些糖块大得多,里面少说要装几斤。宋雅美把手伸进罐口,指尖触到那些碎屑的一瞬间,感觉到了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罐底猛烈地翻了个身。
她把手缩回来,盯着那只罐子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她没有把那只罐子带走,甚至没有伸手去拿罐子里任何一块碎屑。她只是站在那里,月光下,那些碎屑的灰白色在黑暗中泛着幽暗的微光。
她回到省城,把出租车后备箱里的行李箱拎出来,上了楼,打开了出租屋的门,把行李箱靠在鞋柜旁边。她没有把那两块糖块带回来,也没有把那只瓦罐从老树根底下挖出来。她把那两块刻着她名字的糖块留在了顾杏花家,说不要了。
她以为自己把这些东西留在身后,就能重新开始。可她的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盖里,开始长出暗红色的纹路。那种纹路从指甲根部向外蔓延,细密的,弯曲的,像蚯蚓在地底下爬行后留下的痕迹。她剪指甲,纹路还在;涂指甲油,盖不住。那种暗红色从指甲盖底下渗出来,像是从骨头里往外渗透的,怎么都遮不掉。
她的睡眠也越来越差了。她躺下的时候,总能听见咀嚼的声音。那个声音是从她的左手无名指上传过来的,从指甲盖底下,从那根暗红色的纹路的最深处。那个声音很小,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嚼着什么东西,慢慢地,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是嚼了一辈子了,不怕再等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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