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芳芹找了个周末,把那箱子的锁重新装好了。她没有把那些编织袋扔掉,也没有把骨灰扬进海里,而是原封不动地塞回了箱子里,又买了一把新的挂锁锁在箱门上。她把手放在锁扣上,站了几秒,然后把它锁死了。她从那个锈箱子前面转身走了。她走了很长一段路,走出了堆场的铁门,才停下来。
她蹲在那条灰白色的水泥路肩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滴在路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不知道她刚才做了什么,只知道把那把锁锁上的那一刻,她不是在封住一个箱子,是在封住她自己。那个被困在黑暗中、站在无数模糊人影中间、穿着碎花裙子、头发遮住半张脸的女人,不是别人,是她。从她打开箱门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代替了那个女人,被困在那个黑暗的、锈蚀的、永远也打不开的铁皮箱子里了。
她蹲在路边,给父亲烧了一沓纸钱。纸灰飞起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灰白色的,轻得像雪花。她站起来,继续走。身后那个锈箱子在月光下蹲着,像一个蜷缩的人。
很多年后,码头改建,那片堆场被铲平了,盖起了新的仓库。那个锈箱子没人记得了。它被挖土机推到坑里,和其他建筑垃圾一起填进了地基底下。它会在那里待很久,久到铁皮烂透,烂到灰白色的骨灰从裂缝里渗出来,渗进土壤,被植物的根须吸收,长成新的草,开出新的花。而朱芳芹,正站在那片新仓库的楼顶上,看着远处的海面,和每一次出差停驻的货场。
她摸着自己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盖,指甲盖底下有一团暗红色的淤血,是那天开箱门的时候被夹的。那个淤血一直没有消,像嵌在指甲盖里的一颗红宝石,夜光下会在她合眼之前闪出幽暗的光。那是那扇门在她身上留的记号。她把这截手指贴在胸口,锁扣在那里冰凉地横着。
风从海上灌过来,吹得她的工装猎猎作响,像那个人终于从黑暗里伸出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又缓缓收了回去。她终于听见了他的回应,在她的骨血里深埋了这么多年的那声叹息,像是钥匙插进已经绣死的锁孔,连旋转的力气都没有了。那扇门从里面打不开,等着被世界遗忘,等着被泥土吞没。因为世界上没有灯能照进那样的黑暗。
只有在这样的夜里,风吹过楼顶,铁皮仓库的屋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她才能假装听见有人在敲。从里面,从看不见的、够不着的、比任何黑暗都更深的地方,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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