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雪花不动了。屏幕恢复了均匀的灰白色,滋滋地响着。
她看了很久,没敢再碰那个旋钮。她关了电视,拔了电源。
那台老式电视机和现在随处可见的液晶电视不一样,它需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关掉。旋钮拧到“关”的位置,要使劲按下去,才能听到“咔嗒”一声。她用拇指使劲按了一下,旋钮弹起来了,屏幕灭了,滋滋声停了。
支媛媛拔掉了电源线,又拔掉了天线。她把电视机的插头从墙上的插座里拔出来,用胶带缠了几圈,塞进了电视机后面的缝隙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只是觉得,应该把电视机关掉,把那些雪花点关掉,把那张模糊的人脸关掉。
她离开了老屋,回了省城。
她再也没去碰那台电视机,也不准任何人动它。老屋的门锁着,钥匙在她手里。她每个月会回去一次,打开门,走进堂屋,看一眼那台电视机。电视机的屏幕是暗的,灰白色的,落了灰。她用手指擦了擦,屏幕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她觉得那张脸不像自己,像一个人,一个她从未谋面却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人。
那年冬天,支媛媛接到了老屋邻居的电话。说她那间老屋的窗户被风吹开了,进了雨水,屋里潮得很。她抽空回去了一趟。打开门,屋里确实潮,墙壁上渗出了水渍,地面湿漉漉的。那台电视机还在原地,屏幕蒙着一层水雾。她找了块干布把屏幕擦干净,正要把布收起来,手忽然停住了。
屏幕上映出的不是她的脸,是另一张脸。很模糊,像隔着毛玻璃,可她能看清五官的轮廓。一个年轻女人,圆脸,大眼睛,梳着两条辫子。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那张脸也在盯着她看,嘴巴微微张开,像在说什么。她的手在发抖。她想把布盖上去,手却动不了。她想喊,嗓子堵得像塞了棉花。她就那么站着,看着屏幕里那张脸,看着她嘴巴一张一合,看着她用无声的口型说出那几个字——媛媛,替替我。
她不知道自己在屏幕前站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她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冷得她浑身发抖。她使劲把布盖上去,盖住了屏幕。
她没有再擦。
支媛媛后来再也没有回过老屋。她不敢去了。那把钥匙被她压在抽屉最底层,和爷爷那张发黄的纸条放在一起。她不知道爷爷这辈子到底在看什么,那些雪花点里到底藏着谁的脸。她只知道,那张脸她想忘掉,可她忘不掉。那张脸在她的梦里、在她每一次闭眼的时候、在她每一次走神的时候,就会浮出来。那张脸浮在半空中,灰白色的,嘴唇一张一合,说着那句她永远听不清、却永远忘不掉的话。
支媛媛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可那几个字还在——“媛媛,那台电视机不能关。关了,她就出不来了。”
她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
她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把那台电视机关掉。她记得自己拔了电源,拔了天线,用胶带缠了几圈,塞进了电视机后面的缝隙里。可她不确定,那台电视机是不是真的关掉了。她不确定,那些雪花点是不是真的消失了。她不确定,那个住在电视机里的人,是不是真的出不来了。
也许她根本就没有关掉它。也许她只是假装它关掉了,假装那些雪花点消失了,假装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她关了灯,关了门,锁了老屋,回了省城,以为这样就能把那段事彻底翻过去。可她心里清楚,那台电视机还在老屋的堂屋里,屏幕还是灰白色的,雪花点还是滋滋地响着。那个人还在里面,等着她把电视机关掉,等着她从雪花里走出来。
支媛媛的手机响了,是老屋邻居打来的。邻居说,老屋的窗户又被风吹开了,这次进了雨水,把地面泡了,墙根都湿了。她握着手机,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坐了很久。她应该回去看一眼,可她不敢。她怕她一打开门,就看见那台电视机亮着,雪花点密密麻麻的,屏幕中央站着一个人,灰白色的,五官模糊,正朝她走过来。
邻居在电话那头问她在不在,她说不在了。她说那间老屋她不要了,钥匙在门口的花盆底下,让邻居帮忙处理了。邻居问电视要不要,她说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
她挂了电话,把那把钥匙从抽屉里翻出来。她攥着钥匙,在手里握了很久,然后把它扔进了垃圾桶。她把那张发黄的纸条也撕了。碎纸片从指间漏下去,落在地上,灰白色的,轻得像骨灰。她不知道自己扔掉的是钥匙和纸条,还是那个困在电视机里的人最后一丝希望。
她的生活恢复了正常,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就像那台电视机从来没有存在过。可她的失眠症更严重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不是从窗外,是从屋内,从那台不存在的电视机里。那台电视机在她的记忆里,在她每一次闭眼的时候,屏幕就会亮起来,雪花点密密麻麻的,滋滋地响着。那个人站在屏幕中央,灰白色的,五官模糊,朝她走过来。她捂住眼睛,可她还是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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