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雪是在姥爷咽气的第三天,才发现那套拳还在她身体里的。
姥爷叫柳德厚,在川北青石村活到九十三岁,一辈子没生过大病,走的时候也很安静,坐在院子里那把竹椅上晒着太阳,闭着眼,再没有睁开。柳如雪从省城赶回来奔丧,跪在灵堂前烧了一夜的纸。她对姥爷的记忆很淡,姥爷不爱说话,每天只在院子里练拳。她很小的时候看过他练拳,那时候她大概五六岁,蹲在门槛上,看着姥爷在晨光中慢慢地、一丝不苟地打着一套她看不懂的动作。他的动作很慢,比太极拳还慢,慢得像在水里走路,可他的手掌在空气中划过的时候,她能听见一种极轻极细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缝合了。她问姥爷这是什么拳法。姥爷没有回答,只是做完了最后一个动作,收势,站直,转过身来看着她。那双眼睛很浑浊,可盯着她看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的压力,像有什么东西从那双眼睛里涌出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沉甸甸的。姥爷说:“这是,咱们柳家的祖传功夫。”她问姥爷能不能教她。姥爷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这拳不传女。”
柳如雪后来再也没有看过姥爷练拳。姥爷把练拳的时间改到了深夜,等全家人都睡了,他才去院子里。她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院子,隔着门缝往里看,月光下,姥爷的身影在青砖地面上缓慢地移动,像一株被风吹动的老树。她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门后,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在月光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些她看不懂的动作。他的手掌在空气中划过的时候,那股极轻极细的声响又出现了,比白天更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掌心里被拧紧、被拉伸、被编织成一种她看不见的绳索。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那声音像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轻轻按在她的额头上,让她一夜没睡着觉。
那年她七岁,从此再也没有半夜起来看过姥爷练拳。
姥爷死了以后,柳如雪在老屋的灶台底下发现了一个铁皮盒子。盒子不大,生了锈,盖子用麻绳扎着,麻绳已经朽了,轻轻一扯就断了。盒子里装着一本发黄的线装书,书皮已经烂了,只剩中间几页勉强还能辨认。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字——“”。她翻开来,里面的字迹是蝇头小楷,密密麻麻的,有的已经模糊了。页脚画着一个个小人的轮廓,做出了各种动作,和姥爷当年练的一模一样。
她把它摊开在灶台上,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住了。那上面不是拳谱,是一行字,写的不是柳如雪的名字,是另一个人的名字。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觉得那名字很眼熟,像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来。她问母亲,柳家有没有一个叫柳秀兰的人。母亲正在灶台边烧火,手里拿着一把火钳,正把一根柴火塞进灶膛。火光照着她的脸,照亮了她脸上那些细密的皱纹,也照亮了那根火钳上刻着的两个字——“秀兰”。母亲愣了一下,说那是你姥爷的姐姐。很多年前失踪了。
柳如雪问姥爷的姐姐是怎么失踪的。母亲没有抬头,声音低低的:“村里人说她是跟人跑了。姥爷从不提她。”她又问母亲,姥爷的姐姐会不会功夫。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说过,姥爷的姐姐也会,比姥爷练得还好。
柳如雪后来才渐渐拼凑出姥爷的姐姐柳秀兰的轮廓。她比姥爷大三岁,功夫比他好,心也比他野。她离开青石村的那年才二十六岁,留下了一句话:“这套拳不该埋在这山沟里。”然后她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铁皮盒子最底层那张发黄的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他们都穿着白色的练功服,摆着同一个起手势,目光坚定,像是要去迎战什么敌人。照片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柳德厚与柳秀兰,传人。”她把照片翻过来,对着光看那两个年轻人的脸。那个男人的脸是姥爷,年轻的姥爷,还没有皱纹,没有老人斑,没有那些被岁月压弯的骨头。那个女人长得和姥爷很像,可她的眉宇间有一股姥爷身上没有的东西,不是锋芒,是光。她不知道姥爷的姐姐后来去了哪里,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嫁人,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把这套拳教给别人。她只知道,从她翻开这本拳谱的那一刻起,她和那个失踪了六十多年的女人就连在一起了。
她没有学会这套拳。她只是每天晚上都会做那个梦。梦里她站在老屋的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得青砖地面白花花的。她穿着白色的练功服,站在院子中央,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动,缓慢的,像在水里走路。她的手在空气中划过的时候,她能听见那种极轻极细的声响,和很多年前在门缝里听见的一模一样。她知道那是,是姥爷的,是柳秀兰的,是她自己的。她不知道自己在练什么,只是觉得那些动作刻在她的骨头里了,从她很小的时候就在了,在她每一次蹲在门槛上看姥爷练拳的时候,那些动作就一点一点地渗进了她的肌肉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不看后悔的36036个恐怖故事请大家收藏:(m.2yq.org)不看后悔的36036个恐怖故事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