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口窖池。她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个穿着白衣服的女人蜷缩在窖底,双手抱着膝盖,头发散在酒糟里。她捂住耳朵,还是能听见那个声音,从她自己的身体里传出来的,闷闷的,沉沉的,像一个人在很深的地下喊她的名字。
那年冬天,骆歆然做了一个决定。她把所有窖池的木板都揭开了,把那层灰白色的菌膜刮掉,把那些深褐色的酒糟一锹一锹地挖出来,堆在发酵间的地上。她挖到最深处的时候,铁锹碰到了一个硬东西。不是石头,是木头。她蹲下来用手扒开那些酒糟,露出了一块木板,很旧,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咬过。她把木板撬开,底下是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只陶瓮,比普通的酒瓮小得多,和人的头差不多大。陶瓮用黄泥封着口,黄泥上压着一块石头。她把石头搬开,把黄泥抠掉,揭开瓮盖。
一股浓烈的气味涌出来,和她在窖池边闻到的那股气味一模一样,像血,又不像。她低头往瓮里看,里面是半瓮暗红色的液体,浓稠的,像没有凝固的血浆。液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像菌膜,又像皮,薄薄的,边缘参差不齐。她用筷子把那层东西拨开,底下露出了几块灰白色的东西,像骨头。她看不清,用筷子夹了一块上来,放在手心里。那是人的指骨。很小,很细,灰白色的,光滑,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打磨过。
骆歆然的手在发抖。她把那截指骨放回瓮里,把瓮盖重新盖上,用黄泥封好,放回暗格里,盖上木板,填上酒糟,压上石头,把木板盖回去,把石头压回原位。她在那间发酵间里蹲了很久,天快亮的时候,她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屋里。她在灶台前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舀了一瓢水,把那口暗红色的大铁锅刷干净,从粮仓里舀出高粱、大米、糯米、小麦、玉米,按比例称好,倒进锅里,开始生火。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觉得,那些骨头需要被酿成酒。那些人需要被喝下去。他们是这间酒坊的魂,是酒瓮村的魂,是这条溪、这片山、这块被酒糟腌透了的土地的魂。她替他们酿着,替他们把那些被埋在窖底的秘密重新翻出来,蒸熟,摊凉,拌曲,入窖,封存,等春天来了再打开。那口酒,她酿了整整一个冬天。她每天都去发酵间,蹲在窖口,把耳朵贴在木板上听。有时候能听见声音,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有时候什么都听不见,只有泥土和粮食在黑暗中缓慢发酵的沉闷回响。她不知道那些骨头在她酿的酒里会不会重新活过来。她只是觉得,从她把那些骨头从暗格里取出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和那些人连在一起了。那些人用她的身体活着,她替他们酿酒,把他们的骨灰掺进酒糟里,让它们在漫长的发酵中慢慢溶解,渗进每一粒粮食的淀粉分子里,变成酒精,变成那股混着铁锈和泥土的腥味。
那口酒酿好以后,骆歆然没有卖,也没有喝。她把那些酒装进陶瓮里,封好口,埋在了酒坊后院的桂花树下,和之前那些陶瓮并排。她不知道那些酒会在泥土里变成什么,她只是觉得应该埋在那里。
那口暗红色的酒就埋在桂花树底下,和那些陶瓮并排。那些陶瓮在泥土里挨挨挤挤,像很多只被埋在地下的心脏。她在夜里有时候会听到它们搏动的声音,从后院的桂花树底下渗出来的,极轻极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甲轻轻叩击着棺材板。
骆歆然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去挖那口酒。她只是觉得,从她把那些骨头重新埋回窖池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停不下来了。那些骨头会一直长,一直长,像一棵倒长的树,根须穿过她的心脏,扎进她的骨头里,把她也变成一截埋在窖底的指骨。等她的骨头也长成了酒糟的一部分,被挖出来,被蒸熟,被摊凉,被拌曲,被入窖,被发酵,被蒸馏,被装进陶瓮里,埋在桂花树下。那时候,她就会成为这个村子里最后一个被酿成酒的人,代替她父亲和她母亲的遗骸,在桂花树下那一排陶瓮的最末,默默地把自己变成一团暗红色的、挥发着浓烈酒气的、混着铁锈和泥土腥味的固体。她会在那里待很久,久到陶瓮开裂,久到酒液渗进泥土,久到桂花树的根须穿过她的骨头,把她重新吸收回这片土地的循环里。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她只是觉得,从她在这间酒坊里酿下第一口酒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要成为这间酒坊的最后一个酿酒师傅了。她酿完了她该酿的酒,埋完她该埋的瓮,剩下的时间和窖池一起腐朽。
桂花树在月光下站了很久,直到他想起她走之前接过那碗酒时,看见自己碗底渗出的一滴凉透了的土腥味。那些酒糟在黑暗里缓慢地呼吸着,像很多只被埋在地下很多年的心脏。
她舀起一碗放在灶台上,又给自己倒了半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酒液在舌面上化开,先是辣,然后是甜,然后是那股混着铁锈和泥土的腥味。她把这口酒咽下去了,把碗放在灶台上。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那棵桂花树上。桂花树的枝丫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枝丫间挂着一串串暗红色的果实。她不知道那些果实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也许是从那些被她埋在地下的酒瓮里长出来的,也许是从那些被埋在窖底的骨头里长出来的。她只知道,从她在这间酒坊里酿下第一口酒的那一刻起,她就和那些被埋在桂花树底下的骨头连在一起了。
她关上了酒坊的门,把那串钥匙挂在了门框的钉子上,转身走了。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几朵干枯的花落在地上,粘在她的鞋底,被她带出了这间院子。
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回来。她只知道,从那口酒坊里酿出的第一滴酒被土地承认的那天起,她就注定要替那些再也不能开口的人把他们的血酿成酒了。她酿了一辈子,也喝了一辈子。那些被她咽下去的酒液在她身体里缓慢地发酵着,等待着有一天也会被装进一只陶瓮里,被埋在那棵桂花树的根须之间,成为那些再也不能开口的人口中最后一口能尝出人间滋味的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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