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英彤是在外婆下葬后的第三天,才在那棵文殊兰的花心里发现那根骨头的。
文殊兰长在后院墙角,靠着外婆卧室的后窗。裴英彤从小在这间老屋里长大,每年夏天都能看见那棵文殊兰抽出一根粗壮的花葶,伞形花序上缀满十几朵白色的花。花瓣细长,反卷如星芒,花蕊深处有一抹暗红色的晕,像一滴凝固的血珠。外婆从不让她碰那棵花。她小时候有一次好奇,伸手想去摸那朵最大的花苞,被外婆一把拽回来,手腕上留下了一道红印。
“别碰它。那是你太姥姥的命。”
裴英彤当时不懂,问外婆什么是命。外婆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说:“就是这棵花还在,你太姥姥就没走。”裴英彤一直把那句话当成老人家的胡话,从未放在心上。直到外婆走了,她一个人留在老屋收拾遗物。她站在那棵文殊兰前面,盯着那朵开得正盛的白花,忽然觉得那朵花在看她。不是幻觉,是某种极其清晰的、带着体温的目光,从花心深处那抹暗红色的晕里透出来,落在她的眉心。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开花瓣。花心里没有花蕊,只有一根灰白色的骨头。很细,很短,比小拇指的末节还要短一截,表面光滑,被打磨得像是戴了多年的玉。她把它夹出来,放在手心里,骨头是凉的。可它的凉不是石头那种凉,而是更深的、像从一个人的骨头里渗出来的余温。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手心里那根骨头在微微发烫。
她把它攥紧,塞进口袋里。
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她站在后院那棵文殊兰前面,月光很亮,照得花叶泛着银白色的光。花心里那根骨头还在原处,只是不再是白色的了,变成了暗红色,像被什么东西重新浸透了血。她伸手去拿,指尖触到骨头的那一刻,整棵文殊兰忽然猛地震动了一下,所有的花瓣同时闭合,像一只正在慢慢合拢的手。花心里涌出一股浓烈的气味——甜的,腥的,像糖浆混着铁锈。她闻着那股气味,忽然看见花心里多了一个东西。不是骨头了,是一颗眼睛。
那颗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瞳孔是暗红色的,虹膜是灰白色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像蛛网一样的血丝。那颗眼睛在看她,她一眨不眨,那颗眼睛的眼珠缓缓转了一圈,又落回她的脸上。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从花心里传出来的,很轻,很细,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裴英彤,你来了。我等了你很久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窗外天已经亮了,后院那棵文殊兰在晨光中轻轻摇晃,花瓣上还挂着露水。她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根骨头还在她手心里,凉凉的,光滑的。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湿漉漉的,全是泪,不知道哭了多久。
她后来辞了省城的工作,退了出租屋,搬回了这间老屋。村里人都说她疯了,一个年轻姑娘家,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回农村守着一棵花。她不管别人怎么说。她要弄清楚这棵花到底是什么,外婆说的“太姥姥的命”是什么意思,那根嵌在花心里的骨头是谁的,那颗在梦里睁开的眼睛又是谁的。
她开始查外婆留下的遗物。外婆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裳,几本发黄的账本,一本族谱,还有一只铁皮饼干盒。饼干盒里装着一沓发黄的旧信,信纸已经脆了,边角一碰就碎。她一封一封地翻,翻到最后一封,信纸背面用铅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是外婆的笔迹。
“英彤,那棵花不能挖,也不能卖。你太姥姥走的时候,把自己埋在了花根底下。她的骨头从土里长出来,长成了这棵花。你外婆的骨头也会长进去。你也会长进去。这是咱们家的命。”
裴英彤握着那封信,手一直在抖。她把信纸折好放回饼干盒里,走到后院,蹲在那棵文殊兰前面,用手扒开花根周围的泥土。她扒了大概一尺深,手指碰到了一个硬东西。她拨开土,看见了一截骨头,灰白色的,埋在文殊兰的根须之间。那些根须缠绕在骨头表面,像很多根细小的手指,轻轻地握住它。
她伸手去摸那截骨头,那些根须在她的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她把那截骨头从泥土里取出来,比花心里的那根长一些,粗一些,骨节分明,是人的指骨。她把它放在手心里,感觉到它在微微发烫,和花心里那根一模一样。她不知道这两根骨头属于谁,也许是你太姥姥,也许是你外婆。她只是觉得,从她把第一根骨头从花心里取出来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要和这些骨头长在一起了。它们在她的手心里,在她的口袋里,在那些被她重新埋进土里的花根之间。
那年夏天,文殊兰开得比往年都要多。花葶一根一根地从叶丛中抽出来,每一根都缀满了花苞,密密麻麻的,挤得叶子都看不见了。裴英彤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后院数花苞。她数了又数,从一到几十,从几十到上百。那些花苞在她数完以后就会自己打开,像很多只在黑暗中慢慢睁开的眼睛。那些眼睛在看她,用那些暗红色的花心、那些灰白色的骨粉、那些从泥土深处渗出来的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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