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关上那座窑的门,把那块写着“窑重地,闲人免进”的木牌重新挂在了门框上。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沿着那条灰白色的土路走下山。那棵老樟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很多人在同时低声说话。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她只是觉得,从她关上那座窑的门的那一刻起,这座窑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烧的了。那些泥土里的魂已经被她烧完了,那些被她烧出来的陶器,已经散在了这片山坡的泥土里,嵌在一只暗红色的陶罐底部。
那些碎片会在泥土里待很久,久到它们被新的树根缠绕,被新的雨水冲刷,被新的泥土覆盖。等下一个挖开这片山坡的人,会以为那只是一些古代的陶片。他会把它们装进塑料袋里,带回研究所,用放大镜看那些釉色的流淌,用碳十四测年法测定它们的烧制年代。他会写一篇论文,说这是一座尚未被文献记载的民窑遗址,推测其烧造活动大约持续了半个多世纪。他会把那篇论文发表在某个省级期刊上,然后在脚注里加一句——感谢当地村民许曼文女士提供的线索与协助。
许曼文收到那本期刊的时候,已经离开那个村子很久了。她翻到那篇论文,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脚注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没有再回那座窑,可那座窑的灰烬,至今还在她的指甲缝里,嵌了很多年。她有时候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办公室的灯光下,那些灰白色的粉末还在。
她不知道那些粉末是从哪里来的。她只是觉得,从她在那个除夕夜里走进那座窑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要和那些泥土待在一起了。它们在她手心里,在她的指甲缝里,在她每一次呼吸时从肺里呼出的白雾中。
那个泥土里的人,再也没有找过她。可她知道他还在那里,在那座窑的灰烬里,在那些被她埋在桂花树底下的陶器碎片中。他看着那些被她慢慢忘记的、属于那座窑的形状,在那些被她永远记住的、属于那座窑的温度里,缓慢地褪色,变成釉料,变成泥土,变成灰尘,落在她的肩上。她终于把他烧成了她的一部分,一个不再需要被供奉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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