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清月是在翻过折多山之后遇到那个骑手的。
那天是她在318国道上的第十四天。她从那座海拔四千二百九十八米的垭口下来时,天已经开始变了,风从西边灌过来,裹着细碎的冰粒打在脸上。她把冲锋衣的帽子拉紧,弯下腰把身体压低,轮子在湿滑的柏油路面上碾过,发出持续的沙沙声。路边的经幡在风中剧烈地翻卷着,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撕扯着布料。她已经骑了将近三个小时没有停下来,四周的景色始终如一——灰绿色的草甸,灰白色的碎石,灰色的天空像一块被洗过太多次的旧布,边缘已经开始发毛了。
她是在一个转弯处看见那个骑手的。那人穿着暗红色的防风外套,骑着一辆深灰色的旅行车,后架上绑着两只塞得鼓鼓的驮包。车速很慢,像是也被风压着走。她没有加速去追,也没有减速拉开距离,只是保持着自己原有的节奏。路上偶尔会有骑行者迎面驶过,大多是结伴的队伍,呼啸着从她身边过去,在这条路上彼此看见对方的速度,交换一个点头或一个简短的手势,然后继续各自的方向。那个红外套骑手始终在她前方大约一百米的距离,和她保持着同样的配速,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节奏牵着她走。
风越来越大,天色暗得比预期要早。她看了一眼海拔表,四千二百米,离下一个补给点还有将近四十公里。她正在评估是否要继续前进的时候,看见前方那个红外套骑手在路边停了下来,靠着一块巨大的路碑,像是在等她。她骑过去,减速停下,单脚撑地,喘着气看向那个人。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被风帽裹着的下颌和嘴唇,干燥、微微裂开,被风沙打磨出细小的皲裂纹路。那人侧过头来,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声音被风声盖过了大半。她只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前面……”和“别骑了……”她问前面怎么了,那个人抬手指了指前方——路在几百米外拐了个弯,被一片灰白色的岩石挡住了,看不出后面还有什么。她犹豫了一下,那个人已经把车掉了个头,往路边一条碎石岔路推了过去,像是示意她跟上。她没有多想,也下了车,推着车跟在后面。
那条岔路不宽,地面是压实的碎石,路面上有车辙印,像是偶尔有车辆经过。沿着岔路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过一道土坡,她看见了一栋灰白色的建筑——是一栋废弃的道班房,两层,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门口堆着几摞风化的砖块。那个人把车靠在墙边,从驮包里取出一盏充电灯,拧开,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像一只正在缓慢睁开的眼睛。她把车停好,走进那间屋子,地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墙角堆着一些干草和碎木条,像是被人用来生过火。那个人已经在靠里的墙角坐下来,灯光照着他映在墙上的影子,像是一扇还没有完全展开的翅膀。她在对面坐下来,隔着几步的距离。她摘下手套,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发现那个人正看着她,目光平静,像是在确认她还在那里。
她问那个人怎么称呼。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一个声音从风帽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你叫我老周就行。”她报了名字,老周轻轻点了点头。她问他这条路骑了多久,老周沉默了片刻,说记不清了,骑了好多年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又问老周是哪里人,老周说四川的,然后就沉默了下来。她靠着墙坐下来,把驮包垫在背后,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半递过去。老周看了一眼她递出的半块饼干,摇了摇头,说带了干粮了,不用。她把那半块饼干收回来,自己吃了。
入夜之后,风声变小了,但温度降得很快,她裹着睡袋靠在墙角,听见老周坐的方向传来极轻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摩擦着。她侧过头看,老周正坐在灯光照不到的暗处,像是正低着头在整理什么东西,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问老周明天打算什么时候出发。老周的声音在暗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天亮了就走。你跟着我,我带你出去。这段路岔道多,容易走错。”她在黑暗中把睡袋又裹紧了一些,感觉到风正在从墙缝里一丝一丝地渗进来,像是一只正在缓慢合拢的手。她闭上了眼睛,在黑暗中听见了老周那边传来的风声,像是在翻着一本很旧的书页,一页一页地翻,始终没有停下来。
第二天天亮以后,她醒来的时候,老周已经在门外了。她推开门,看见他站在车旁边,正低头检查后架上的驮包。晨光很淡,空气中弥漫着高原上那种特有的清冷。她洗漱、收拾好驮包,推到门前空地上。老周已经跨上车,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走吧,跟紧点。”她跨上车跟了上去。岔路比来时好走了一些,砂石路面逐渐变硬,像是有车在近期压过。骑了将近两个小时,路的尽头出现了一道铁栅栏门,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她跟着老周从旁边的缺口绕了过去,发现一条向西延伸的硬化路正安静地铺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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