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她几乎忘记了时间还在移动。老太太始终没有转过头来看她。她的身体一直保持着同一种姿势,像是已经在此处等待了很长一段不被打断的间隔,正在向她展示某种她已经练习过无数遍的等待方式。她不知道那个老太太坐了多久,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在这间屋子里等过别的人。
雹子的声音开始变小了,从密集变成稀疏,从稀疏变成偶尔几颗。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走到那面靠近灶台的墙前面,注意到墙壁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斜斜地延伸到离地面大约一米的位置,边缘的颜色比周围的墙壁更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湿过。她蹲下来看那道裂缝,发现它的形状不是自然形成的——弧度均匀,边缘齐整。她伸出手指沿着裂缝的边缘轻轻摸了一下,指尖触到了一片极其细小的、颗粒状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的表面。她把那片颗粒沾在指腹上捻了捻,是干的,比墙灰更细。她的指腹在接触那片粉末时感觉到了一种微弱的阻力,像是墙壁正在通过那层粉末和她进行某种极为缓慢的交换。她的目光落在那片被反复浸染过的区域上,视线在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之间缓缓移动,像是在试图辨认某种已经被时间抹去的文字。
她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声响。她回过头,那个老太太正缓缓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珠在昏暗中泛着一层灰白色的膜,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看着她。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积蓄某种力量。徐薇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把耳朵凑近她的嘴边。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像是旧棉絮被太阳晒过之后的味道。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声音很轻,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来:“别开门。”
徐薇愣了一下,问她为什么。老太太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门的方向,浑浊的眼珠在那个方向上停留了很久。徐薇回头看,门还关着,门缝里没有光。她转回头,老太太已经重新低下头去了,像是用完了全部的力气,又回到了那种持续的、缓慢的等待中。徐薇退回到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把那三个字在心里反复过了几遍。她不太确定那是一种警告还是一种习惯,一种在她到来之前就已经被重复过很多次的提醒,只是刚好在这一刻被她听见了。
她重新站起来,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那些被雹子砸过的地方积了一层白,像是有无数扇紧闭的门正在逐渐融化,她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正在门板上方几毫米的位置缓慢地悬停着。她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极轻,像是赤脚踩在泥地上。她停住动作,没有回头。她的手还悬在门板前面,感觉到门板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冷意正在通过她的手指渗进她的身体。她把手收回来,重新退回到灶台边的矮凳上。那个声音停了。她侧过头,老太太还坐在竹椅上,姿势没有变。她的脚上那双黑布鞋的鞋底边缘,比刚才多了一圈湿润的泥,像是刚刚踩过水。
当天夜里,她没有睡熟。她躺在灶台旁边的地上,用睡袋裹住身体,把外套叠成枕头垫在头下面。她没有点灯,靠着墙壁蜷缩着,能感觉到墙壁正在缓慢地吸收着她的体温。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风声从瓦片的缝隙里灌进来,在屋梁之间打着转,像是正在寻找一个可以降落的地方。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是隐约觉得在某个她无法确定的时刻,她听见了门被打开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用极慢的速度把门推开了一条缝,然后又合上了。她没有睁开眼睛。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气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色线条。她坐起来,发现那个老太太不见了。竹椅是空的,坐垫上落了一层薄灰,没有任何人坐过的痕迹。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堂屋空荡荡的,灶间没有人,木门还是从里面闩着的。她推了推门闩,插着的,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她走到灶台旁边的时候,注意到铁锅的盖子被掀开了一道缝,里面黑漆漆的。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把盖子掀开,锅底铺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粉末,像是被烧了太久之后沉淀下来的东西。那些粉末的表面有一层极其细微的起伏,像是被风均匀地吹过。她盯着那些粉末看了很久,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指腹上还残留着那道裂缝边缘的触感,那些细小的颗粒正在她的指纹里缓慢地沉淀着,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她很久,等她意识到它们并不是第一次出现在她的皮肤上。
她站在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老屋。它蹲在灌木丛后面,灰瓦白墙,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门上的那层薄薄的霜正在缓慢地融化,像是有另外一个人正站在门槛的背面,用和昨天同样的姿势,面朝着门内的方向,继续保持着那种她无法用声音来识别的沉默。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踩在被冰雹覆盖的泥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走到车旁边,挡风玻璃上的冰壳已经融化了大半,她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在座椅上坐了片刻。她不知道自己以后还会不会再次经过这条路,也不知道那间老屋还会不会在下一场冰雹到来之前为下一个躲雨的人留着一扇虚掩的门。她只是觉得,从她推开那扇门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被这间屋子里某种持续了很久的等待接纳了。她会一直记得那个坐在竹椅上的老太太,记得那双鞋底还带着潮气的黑布鞋,记得那句她始终没有问出口的问题,以及那句她决定不再重复的、由别人对她说出的旧话。她会在每一次雹子落下的时候,想起那扇门闩从里面插好的触感,想起那层灰白色的粉末在锅底铺成的轮廓,想起她最终也没有推开门去看一眼,门外的冰雹是否真的已经停稳了。她不知道那扇门背后的位置上有没有站着一个等她转身的人,她只是觉得,在她选择不回头的那一刻,她已经跨过了那条界限,从等待的人变成了一扇永远不会被推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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