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像是握了一整夜的方向盘。她没有再碰那辆车,把它停在了收车场最角落的位置,用一块旧防雨布盖住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盖住它,只是觉得如果不盖上,就会在路过时反复看见它。她盖住它之后,确实没有再去看它,但那种感觉没有消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防雨布底下缓缓地伸展着,等她下一次掀开。
她给老魏打了电话,问她收的那辆桑塔纳之前是哪里的车。老魏说车主不是第一任车主,他是从别人手里买来的。她问他有没有那之前的记录,老魏说没有。她挂了电话,打开电脑,在那辆桑塔纳的收购单上查找,发现前任车主的名字那一栏是空白的。她翻出那天签的合同,上面那一栏确实没有填写。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了合同。
她决定去白鹤镇再问一次。她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到镇上的时候是下午。她找到那栋灰白色的两层小楼,门锁着,窗户拉着窗帘。她敲了几次门,没有人应。她问了隔壁的邻居,邻居说那户人家搬走了,前天走的,走得很急,东西都没怎么收拾。她又问邻居知不知道那辆车是从哪里来的,邻居想了想,说那辆车是前年在镇上买的,从一个人手里买的,那个人也是收车的。
她沿着邻居指的方向,在一排老旧的平房中间找到了那间收车铺。铺子不大,门口停着几辆半旧的车,招牌已经褪色了,字迹模糊。一个瘦高的男人正蹲在门口修一辆摩托车的链条,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收车去别处收,他这里没有车卖。她说明来意,说那辆桑塔纳是不是从他这里卖出去的。男人的手停了下来,他把链条扳手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油污,站起来打量了她几眼。那辆桑塔纳确实是他卖的。但他说那辆车不是他的,是别人寄在他这里的,卖完了就结账走人。她问他寄车的是什么人,他想了很久,说是个女的,穿一件灰绿色的风衣,年纪不大,说话外地口音,像是从更南边过来的。他问她那辆车后来有没有出过什么问题,王若琳没有回答。她开车回到省城,把那辆桑塔纳盖着的防雨布掀开了。车还是那辆车,漆面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光。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内还是那种偏低的温度。她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感觉到自己的手掌正在缓慢地贴合着方向盘表面的纹理。她拧动钥匙,引擎启动,仪表盘亮起来,里程数还是那组数字。她伸手去关收音机,手指触到旋钮的时候,那股振动又出现了。她从旋钮上传来的那种微弱的振动中,辨认出了一种节奏——不是一个持续的音波,是某种有规律的、像是正在被重复播放的旧录音。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那段振动的起点不在收音机的内部,在更远的地方,在某个被车体包裹的角落,正在通过仪表板之间的空隙抵达她的指尖。她松开手,靠回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前方的停车场。天色正在变暗,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她不知道那段录音是从哪一年被留下的,也不知道它原本是要被谁听到的。她只觉得,从她第一次打开收音机旋钮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在听它了,只是那时还没有把它的节奏与自己的身体对上频率。
她关了引擎,下了车,把那块防雨布重新盖好。她走向办公室的时候,在停车场中央停了一下,转身去看那辆桑塔纳的轮廓。防雨布在风中微微鼓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它底下缓慢地调整着姿势。她收回目光,走回办公室,关上了门。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那层布底下缓慢地调整着它们的方向,而她只需要等待它们自己开口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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