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化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会开始觉得文言文比白话顺口，会觉得裹脚布没那么可怕，会在看到烽火台冒烟时，第一反应是边关急报而不是该打119……”
最后一页，墨迹淋漓，几乎看不清笔画：“当你们中有人开始为这个朝代哭，为这个朝代笑，为这里的人拼命时，就已经回不去了。我们都成了鱼饵，等着被这时代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最下面，用红笔圈着一行字，像一道血痕：“必死的结局，谁也逃不掉。”
沈念安猛地打了个寒颤，御宸乾正担忧地望着她，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这双眼睛曾在无数个深夜里凝视她，带着她熟悉的温柔。
“陛下，”沈念安定了定神，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我想请几天假，去外面看看。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朕让禁军护送你。”
“不用，”
沈念安站起身，指尖划过梳妆台上的铜镜，镜中的女子穿着繁复的宫装，眉眼间带着属于皇室的端庄，她几乎快要认不出十七岁时那个穿着牛仔裤、啃着汉堡的自己了，“我自己去就好，顺便……叫上他们几个。”
御宸乾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他知道她说的“他们”是谁。那六个和她一起从天而降的怪人，如今都成了御朝的中流砥柱，可他们六个人之间，总有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像一道无形的墙。
“也好，”他最终还是应了，“许久没聚了。”
旧宅比沈念安记忆中更显破败，院墙上的爬山虎爬满了半面墙，朱漆大门的铜环上生了层绿锈。开门的老仆看见她，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沈姑娘，您可算回来了。”
沈念安嗯了一声，走进院子，角落里的那棵石榴树还是老样子，只是树干更粗了。她记得刚来时，季青临总爱在树下背《论语》，说要融入这个时代，就得从“之乎者也”学起。
“说吧，这么急把我们叫来，是不是又发现什么现代玩意儿了？”
一个爽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秦观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上别着佩剑，他身后跟着司锦年，后者还是老样子，话不多，眼神却锐利得像鹰。
“你们俩倒是快。”沈念安转身，看见秦观手里还拎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刚出炉的桂花糕。
“路过顾大夫的药铺，她让我带来的。”秦观嘿嘿一笑，“说你肯定没吃早饭。”
话音刚落，顾楠妤就提着个药箱走了进来，她穿着素色衣裙，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手腕上戴着一串沉香木珠子，走几步就发出淡淡的香气。“刚看完诊，没耽误吧？”
“就差于彩铃了。”司锦年开口，目光扫过院子，“她夫君没跟来吧？”
“霍驰野在练兵呢，哪有空管她。”秦观打趣道，“再说了，彩铃现在可是将军夫人，出门都得带八个丫鬟，估计在路上被人围着问东问西呢。”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阵环佩叮当的声音，于彩铃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湖蓝色的襦裙，头上插着赤金点翠的簪子，看见沈念安就嚷嚷：“念安，你可算舍得叫我们了！前几天我家那口子还说，要不要找个时间聚聚，季青临那老狐狸最近又在朝堂上跟我们武将对着干，正好当面理论理论。”
话音未落，季青临的声音就从门口传来：“于大将军夫人这张嘴，还是这么不饶人。”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官袍，手里拿着个折扇，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起来像个标准的文臣，谁能想到他当年在现代，是个连历史课本都懒得翻的体育生。
六个人终于聚齐了，就像过去的无数次一样，围坐在石榴树下的石桌旁。秦观和于彩铃拌着嘴，司锦年安静地喝茶，顾楠妤细心地把桂花糕分成小块，季青临摇着扇子，眼神却在每个人脸上转了一圈。
“好了，”沈念安深吸一口气，打断了他们的喧闹，“我找你们来，有件事要说。”
她的语气太过严肃，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沈念安看着他们，这六张脸，她看了十几年，从青涩到成熟，从一开始的惊慌失措到如今的从容不迫。秦观的眼角有了细纹，那是常年在战场上风吹日晒的痕迹；司锦年的左手缺了根小指，是当年为了掩护御宸乾，被敌人砍断的；顾楠妤的手指关节有些粗大，那是熬药、诊脉留下的印记；于彩铃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了浅浅的鱼尾纹，她怀里抱着的香囊，是她儿子亲手绣的；季青临的头发里，已经能看见几根白发，他说这是“忧国忧民”的证明。
他们都变了，变得像这个时代里土生土长的人。
“昨天晚上，”沈念安的声音有些干涩，“我看到一本书。”
“书？”季青临挑眉，“是孤本？还是……”
“是用简体字写的。”沈念安打断他，“上面说，我们被同化了。”
石桌旁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秦观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佩剑，那是御宸乾赏赐的，剑鞘上镶嵌着宝石，可他更怀念当年那把用钢管磨成的砍刀。
“你说什么？”于彩铃的声音发颤，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只会敲键盘，现在却能熟练地拉开弓箭。
顾楠妤握紧了手里的沉香木珠子，指节泛白，她想起自己刚开药店时，连草药的名字都认不全，现在却能凭着一味药，断定病人的生死。
司锦年的眼神沉了下去，他看向远处的城墙，那里曾是他们计划逃跑的路线，后来却成了他誓死守护的防线。
季青临收起了折扇，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击着，他想起自己写的那些奏折，用的是工整的文言文，他甚至已经忘了“GDP”是什么意思。
“书上还说，”沈念安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是个骗局，我们谁都回不了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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