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刚收走最后一道光,茶摊边的藤椅还留着人坐过的弧度。楚玄霄靠在那儿,眼皮低垂,呼吸匀得像炉火上那壶水,咕嘟咕嘟,不紧不慢。
阿斑趴在他脚边,毛乱得像被狗啃过,一只前爪搭在石板缝里,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痒。右眼的眼罩是楚玄霄用老茶梗编的,歪歪扭扭,压着它半条银白眉骨。
突然,它的耳朵竖了起来。
不是警觉那种竖,是整块皮肉猛地绷直,连鼻尖都僵了一瞬。接着,鼻翼开始急促抽动,像是闻到了什么不该在这世上出现的味道——铁锈混着陈年檀香,还有那么一缕,极淡,却刺骨的剑气。
它缓缓抬头,脖子上的毛一根根炸起,喉咙里滚出低吼,可声音还没成形,右眼猛地一震。
茶梗眼罩“啪”地弹开,掉进尘土。
下一秒,金光炸出。
不是火焰,也不是雷电,就是一道纯粹的光柱,从它右眼里射出,横扫西山岩壁。苔藓簌簌剥落,石纹如活物般扭曲重组,咔、咔、咔,三声闷响后,一面原本浑然一体的山壁裂开缝隙,浮现出半掩的洞府轮廓,门楣上刻着两个模糊大字:**归墟**。
楚玄霄睁眼了。
他没看洞府,也没看光柱,目光落在阿斑右眼上,停了两秒,然后才顺着光束移向山壁。
那里,插着半截残剑。
剑身断裂处参差如犬齿,剑脊上一道斜纹,从护手一路延伸到断口,像一道旧伤疤。楚玄霄的手指无意识蜷了一下,指甲刮过藤椅扶手,发出轻微的“嚓”声。
他站起身,动作不急,顺手把茶壶盖扣上,壶嘴朝里,摆正。
就在这时,一阵风卷着药渣味儿吹来,秦无涯拄着根破戒尺,从街角晃出来。他身上那件靛蓝道袍补丁摞补丁,腰间紫葫芦晃荡,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倒丹药,嘎嘣嘎嘣嚼得响。
“哎哟这动静——”他抬头一看山壁,嘴里的丹药差点呛住,“谁家装修炸山呢?”
话音未落,目光扫到那半截残剑,老头整个人一僵,戒尺“当啷”砸地。
“这……这剑纹……”他嘴唇哆嗦,“不可能啊,三百年前就碎成渣了,连灰都没剩下……”
他弯腰捡起戒尺,二话不说冲到洞府前,抬手就是一记狠劈。
“给我——开!”
戒尺撞上石门,符印崩裂,碎石飞溅。门内尘烟滚滚,可没人冲进去。三人站在门口,静得能听见风吹落叶的声音。
楚玄霄第一个迈步。
脚踩进门槛那一刻,一股寒意顺着鞋底往上爬,不是冷,是某种沉睡的东西醒了,正拿眼睛盯着你。
洞府不大,四壁空荡,连个蒲团都没有。正中央立着一块玉简,灰扑扑的,像块烧过的木炭。秦无涯抢上前,手指发颤地碰了碰,玉简忽然亮起,四个血红大字浮现空中:
**玄天有难**
老头脸色唰地白了,回头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向楚玄霄,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药柜——有惊、有疑、有那么一丝不敢认的指望。
楚玄霄没说话。
他走到残剑前,伸手要去拔。
阿斑突然低吼一声,抢步上前,一口叼住剑柄,轻轻一拽,把剑从石缝里拔了出来。它转身走向楚玄霄,步伐稳得不像瘸腿狗,尾巴垂着,耳朵却一直抖,像是在听远处的风。
它走到楚玄霄面前,松口,残剑“当”地落在地上,剑尖朝他,像是在递东西。
楚玄霄弯腰,指尖触到剑身那一瞬,识海“叮”地一声轻响。
【故物重逢返“仙剑残片”】
没有狂喜,没有震动,只有一股温润的剑意顺着指尖涌进来,像小时候师尊给他喂的第一口真气,熟悉得让人想叹气。识海深处,一道虚影缓缓凝聚——那是他本命仙剑“玄霄”的残片,曾经碎在魔界战场上,如今竟以这种方式归来。
他低头看着剑,左手慢慢握上剑柄。
剑很轻,轻得不像能杀人的东西。可掌心传来的触感却沉得要命,仿佛一握住,三百年前那个雨夜,师尊倒下的背影,同门哀嚎的声音,全都压了过来。
但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沉了半分,像井水底下落了颗石子。
秦无涯站在门口,手里戒尺攥得死紧,嘴唇动了动:“这剑……你怎么会……”
话没说完,楚玄霄抬手,止住了他。
老头闭嘴,可眼睛没挪开,盯着那把残剑,像是想从上面看出点前世因果。
阿斑蹲回楚玄霄脚边,尾巴一圈圈绕着前爪,右眼金光褪去,重新变得浑浊。它用鼻子拱了拱掉在地上的茶梗眼罩,哼哧两声,拿脑袋蹭过去,把眼罩顶回原位,歪歪斜斜的,像个搞笑面具。
楚玄霄右手抚过剑身,从护手一路摸到断口。那道斜纹还在,一点没变。他记得当年打造这剑时,师尊说:“剑如其人,宁折不弯,可若真断了,也别怕接不上。”
现在,它回来了,哪怕只剩半截。
他把剑收到袖中,动作自然得像收了把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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