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来回拉扯，刺耳又难听。
他通红着眼睛，手指几乎要戳到高育良的脸上，那副歇斯底里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的风度，活脱脱一个在菜市场跟人吵架输了的泼皮。
所有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给搞懵了。
矛头直指祁同伟？攻击高育良任人唯亲？
这是疯了？还是破罐子破摔了？
谁都知道，祁同伟现在是高育良的得意门生，更是林家那位太子爷跟前的大红人。高育良刚当上代省长，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你李达康这个时候去触他的霉头，不是茅坑里打灯笼——找死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育良的身上，等着看他会如何反击。
是被激怒，当场跟李达康拍桌子对骂？还是会动用省长的权威，强行压制？
然而，高育良的反应，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生气，甚至连脸上的那丝儒雅的微笑都没有消失。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状若疯魔的李达康，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
他缓缓地摘下眼镜，用绒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然后重新戴上，整个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一股胸有成竹的从容。
“达康同志，你先别激动，坐下说。”高育良的声音依旧温和，像一阵春风，瞬间就吹散了李达康刚才制造的火药味，“你说完了，现在，该轮到我说了吧？”
李达康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但看着高育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他心里的火气，反而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下，熄灭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无力的憋屈。
他重重地坐了回去，死死地盯着高育-良，想看看他到底要怎么给自己，给祁同伟辩解。
高育良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缓缓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常委。
“既然达康同志，提到了祁同伟同志。那今天，当着各位的面，我也确实，有几句心里话，想跟大家说一说。不过之前的常委会上我已经解释过了，今天我再简单说一遍，毕竟有新来的文君同志还不了解。”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达康同志刚才说，祁同伟在全省干部面前，下跪哭坟。没错，这件事，是有。”
“但是，大家想过没有，他为什么哭？一个身经百战的缉毒英雄，为什么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做出那样失态的举动？”
高育良顿了顿，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
高育良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悲愤。
“祁同伟是汉大政法系的高材生，是我的学生。但你们有多少人知道，他毕业之后，被分配到了哪里？”
“岩台山！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山区！一个连路都不通的乡镇司法所！他在那里，一待就是三年！”
“一个品学兼优，满怀理想和抱负的年轻人，就因为，他得罪了当时手握大权的梁群峰，就因为，他不愿意向权力低头，就被一脚踹到了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他的青春，他的理想，就这么被白白葬送了！”
“后来，他为了回到城市，为了能和心爱的女人在一起，他主动申请，调到了最危险的缉毒队！他一个人，单枪匹马，深入毒贩的老巢！”
高育良站了起来，走到会议室的中央，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巨大的感染力。
“那一战，他身中三枪！一枪在左臂，一枪在右腿，还有一枪，离他的心脏，只有不到两公分！医生说，再晚送来半个小时，他就没命了！”
“他用命，换来了一个一等功！换来了一个缉毒英雄的称号！可结果呢？他得到的，不是应有的提拔和重用，而是继续的打压和排挤！”
“同志们，你们可以想象吗？一个为国家，为人民，流过血，拼过命的英雄，却被权力，玩弄于股掌之间！他的尊严，被一次又一次地，踩在脚下，肆意践踏！”
“他哭的，是他自己那死去的理想！他哭的，是这个世界的不公！他哭的，是一个英雄，在现实面前，那彻骨的，无助和绝望！”
高育良的眼眶，有些泛红，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哽咽。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已经面如土色的李达康。
“达康同志，你我，在座的各位，谁，有资格，去嘲笑一个，被命运如此不公对待的英雄，所流下的眼泪？！”
高育良的最后一句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李达康的脸上。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高育良这番，饱含血泪的控诉，给彻底震住了。虽然已经听过了一次，但是还是会再次被高育良的讲述给打动，他们仿佛看到了那个，浑身是血，却依旧屹立不倒的年轻警察。他们仿佛感受到了那个，被权力无情碾压，却依旧不肯屈服的，倔强的灵魂。
李达康张着嘴，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输得一败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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