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拿的胜利并未带来狂欢，只带来了更深的疲惫。
战场上，法军的欢呼声很快被伤员的呻吟和劫掠的喧嚣所取代。士兵们像一群饥饿的狼，在普鲁士人的尸体和辎重车中翻找着战利品——金币、怀表、精美的军服，甚至是一块未吃完的黑面包。
弗朗索瓦坐在泥地里，身边是那具他亲手杀死的普鲁士士兵的尸体，连挪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干了。他的战友皮埃尔兴高采烈地跑过来，手里挥舞着一个抢来的普鲁士尖顶头盔，像是在炫耀一件稀世珍宝。
“弗朗索瓦！你看到了吗？他们溃败了！我们把他们打垮了！我们去柏林吧！皇帝说那里有金子，有美酒，有一切！”
皮埃尔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弗朗索瓦无法理解的狂喜。他看着这位战友，看着他那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感觉自己像是隔着一条遥远的河流在看他。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像是被棉花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他只是摇了摇头，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杀死了一个人。 这个念头，像一枚生了锈的钉，狠狠地楔入他的脑海。他不再是英雄，甚至不再是一名士兵，他只是一个……杀人犯。他赢得了胜利，却输掉了自己。
耶拿战场，拿破仑指挥部。
当夜，拿破仑在篝火前审视着地图。胜利的喜悦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个小时，便被更宏大的战略构想所取代。他的元帅们陆续前来报告战果，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胜利的荣光。
“陛下，普鲁士主力已被击溃，不伦瑞克公爵身负重伤，生死未卜。”贝尔蒂埃报告道，“我们俘获了数万名敌军和数百门大炮。”
“很好。”拿破仑头也不抬，用红笔在地图上从耶拿到柏林之间画下了一道粗重的箭头，“但这还不够。击溃不等于消灭。只要普鲁士国王还在逃亡，只要柏林的大门没有向我敞开，战争就远未结束。”
他抬起头，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元帅。
“我不要休整，不要庆祝。我要追击！趁他们惊魂未定，趁他们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我们要像鞭子一样，狠狠地抽在他们背上！缪拉，你的骑兵要像风一样，不惜一切代价咬住他们的后卫。拉纳、苏尔特，你们的军团要日夜兼程！我要在两周内，让拿破仑的鹰旗飘扬在柏林的上空！”
他的声音里没有半分庆祝的狂热，只有钢铁般冰冷且不容置疑的意志——胜利不过是个过程，征服才是目的。
这道命令如同一道电流，瞬间激活了整支大军团。
通往柏林的路，是一场对普鲁士王国尊严的凌迟。
大军团变成了一股无法阻挡的钢铁洪流，席卷了德意志的中部。他们看到的不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个正在崩溃的国家。道路上遍布着被遗弃的火炮、烧毁的辎重车和成群结队、面如死灰的普鲁士溃兵。他们扔掉了火枪，脱掉了制服，只想逃离这场噩梦。
弗朗索瓦机械地跟着队伍行军。他穿过一个个富庶的城镇，看到居民们紧闭门窗，从窗帘后面用恐惧的眼神窥视着这支胜利之师。他看到一个法国士兵从一个哭泣的女人手中抢走一袋面包，他没有感到愤怒，只感到一阵彻骨的麻木。
他不再思考战争的正义与否，不再区分敌人和自己。在他眼里，所有人都成了这场巨大悲剧中的配角，包括他自己。他行军，他吃饭，他睡觉，但他感觉自己的一部分，已经永远地留在了耶拿那片泥泞的山坡上。
1806年10月25日，柏林城外。
经过十一天疯狂的追击，缪拉的骑兵先头部队终于出现在了柏林的地平线上。
这座城市陷入了死寂。国王和王室早已仓皇逃往东普鲁士，政府官员们也带走了能带走的一切。柏林，这座普鲁士引以为傲的、严谨而优雅的首都，像一座被遗弃的空城，在深秋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拿破仑在一群元帅的簇拥下，策马登上了一处可以俯瞰全城的高地。他看着这座沉默的城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抵抗？没有投降仪式？”他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他渴望一场酣畅淋漓的征服，但面对一座空城，他的强大仿佛失去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陛下，他们都跑了。”缪拉回答，“柏林的人民和他们的国王一样，选择了懦弱。”
拿破仑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拔出指挥剑，指向城中的勃兰登堡门。
“打开它。”他命令道。
随着城门在沉重的吱嘎声中缓缓开启，拿破仑率领着他的军队，踏入了这座没有抵抗的首都。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显得格外刺耳。街道两旁，窗户紧闭，整座城市仿佛屏住了呼吸。
弗朗索瓦走在队伍的末尾，他看着那些宏伟而沉默的建筑，看着这座被征服者的心脏。这里没有欢呼的民众，没有献上的鲜花，只有一片死寂。
他突然意识到，他们不是解放者，也不是征服者。他们只是一群闯入别人家园的、武装到牙齿的幽灵。
而弗朗索瓦终于明白，胜利之路的终点，不是荣耀，而是无边无际的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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