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漱石开出的条件优越到连森鸥外都无法对此做出什么挑剔的评价，哪怕是魏尔伦此刻也忍不住打量起暖暖的神情。
福泽谕吉面无表情，但他旁边的江户川乱步却轻轻扭过头，像是对结局早有预料。
被众人集中注视的暖暖，此刻神情悠闲，甚至抬手打了个哈欠。
若是李余一在此，一定会对暖暖此刻的姿态感到熟悉。
像极了易安开会时的样子。
“你说完了？”
在哈欠声中，夏目漱石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暖暖不紧不慢的反问了一句，没得到回答，就自顾自的继续讲着。
“平衡？”
暖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看着夏目漱石，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其实我很好奇，夏目……老师，您究竟是真的认为三刻构想能够护住横滨的平静，还是骗人骗了太久，连自己都信了这套说辞？”
“毕竟这套理论，不管是从哪个角度去想都……令人发笑啊。”
暖暖也确实笑出了声来，嗓音清脆如盘铃，十分悦耳。
魏尔伦眉头挑了挑，眼神在暖暖身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心底不合时宜的浮现出一句：暖暖，你崩人设了……
记忆力对权术一窍不通的少女，此刻对上位者的提案嗤之以鼻，字字句句都是对横滨现状的不满，还要含沙射影的讽刺几句上位者的无能。
“平衡，是建立在什么样的横滨之上的呢？”
“是建立在镭钵街那样的伤疤之上的平衡吗？”
“是建立在贫民区与繁华街区仅一街之隔，却如同天堂地狱的平衡吗？”
“是建立在异能者争斗波及平民、孤儿在街头冻饿而死、普通人朝不保夕的平衡吗？”
“是建立在官方腐败无能、黑帮横行无忌、正义只能在黄昏的缝隙中艰难求存的平衡吗？”
“哈哈，都到这种时候了，就别说这些让大家开心的话来了吧？”
“这样的平衡……”暖暖微微偏过头，目光带着压迫感落到夏目漱石身上，“它保护了谁？”
夏目漱石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暖暖没有给他机会。
“异能特务科、武装侦探社、港口黑手党，划分出白昼、黄昏与黑夜，这三角的核心，真的是为了平衡吗？”
将港口黑手党定义为‘恶’，将武装侦探社推向‘善’，将特务科置于管理者的‘秩序’之位。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这善恶之争的对抗上。普通人的恐惧、不满被导向了黑帮的暴行，异能者则在正义中找到了归属。
仿佛横滨的所有问题，在这善恶之间取得平衡，一切就会好起来。
“您用这种明确的对立，来转移视线，掩盖异能者与普通人之间几乎不可调和的冲突？”
“难怪要对净庭教会出手，毕竟普通人若是清醒了过来，上面的人恐怕睡不了几个安稳觉了吧？”
暖暖笑着笑着，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着的愤怒与悲悯。
“这个社会从根子上，就将异能者视为特殊的存在，赋予了异能者隐形的特权，同时又因恐惧而排挤着他们！”
“因为资源的分配从未公平，因为上升的通道几乎被垄断，因为在真正的权力和利益面前，普通人和大多数低阶异能者，同样都是被牺牲的代价！”
宽大的会议桌被暖暖一掌拍出了裂纹，她的眼中燃烧着火焰。
“而你，夏目漱石，用这出正义与邪恶的戏剧，掩盖了这血淋淋的现实！”
“既然你们却从未想过要去解决这最根本的症结！那就换我来！！！”
“我要的，不是什么狗屁平衡，我要的是彻彻底底的重建。”
“扫清一切，在废墟之上建立起新的秩序，让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都能有尊严有希望的活下去的新秩序。”
会议桌终于支撑不住，碎裂开来发出“轰”的一声巨响。在场的人却对四散的灰尘视若无睹，没人出声。
“啪、啪、啪！”
有人在鼓掌。
福泽谕吉猛地回头，一把按住了江户川乱步的手，目光中还带着点疑惑。
“怎么啦，社长？”江户川乱步抽了下手，没有抽动，撇了撇嘴，“这不就是这位老先生故意来到这里想要听到的话吗？”
“暖暖都按照他的剧本来演了，他还有什么不满？”
“就是说呀，我都按照您想要的回答演的那么卖力了，夏目老师，您这是什么表情？”
暖暖轻轻抬了下手，福泽谕吉的力道松了些，江户川乱步揉了揉手腕拽着福泽谕吉的衣袖重新坐回椅子上。
夏目漱石难以想象自己脸上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
事情朝着他无法预料的方向在发展，不，准确来说从暖暖掌控横滨开始，到他自己主动走入港口黑手党的陷阱这一步时，他就已经无法得知这一步棋究竟是对是错了。
“三刻构想是残缺的、畸形的，却也是您几经周转从上位者手中谈下来的砝码，不是吗？”
她看向福泽谕吉和江户川乱步：“福泽社长，武装侦探社秉持正义，在黄昏时刻维系着横滨最后的光明与温暖。”
“但仅凭侦探社的力量，真的足够吗？你们要如何选择拯救哪一边，放弃哪一边？”
“武装侦探社的存在，与其说是在维持秩序，不如说是在这脆弱的平衡中，拼尽全力弥补着永远无法填满的缺口。”
福泽谕吉沉默着，倒是森鸥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突然变得有些难看起来，眼睛盯着夏目漱石。
暖暖的脸上已经不见刚刚的愤怒，似乎真的像是江户川乱步所说的那样，只是一场为他精心准备的戏目罢了。
“既然大家都知道该做什么了，那么就步入正题吧。关于横滨的管理计划，您应该早就准备好了才是。”
夏目漱石做了一个在场的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年过半百的老人从椅子上站起身，单手摘下头顶的帽子扣在胸前，朝着暖暖深深的弯下腰。
“暖暖阁下，”他甚至加上了敬语，“我为我曾经的轻视，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暖暖坐在主位，不偏不倚的受下了夏目漱石的这一拜，脸上终于露出了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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