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赫拉野兽
深邃巢穴的黑暗不是简单的光线缺失,而是一种有质感的存在,像极了某种古老的液体,浓稠得超越了水与油的概念,更接近于时间本身的凝滞。这种黑暗会呼吸,随着深处某个庞大存在的韵律而膨胀收缩,像是整个洞穴都是某头巨兽的内脏,而所有行走其中的生物不过是被吞噬的猎物,在消化的过程中缓慢挣扎。
小骑士踏入这片黑暗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在遗忘十字路口时,他还能通过泪水之城永不停歇的雨声来判断时间的流逝,在苍绿之径时,那些发光的苔藓会随着某种神秘的节律明灭,像是自然的时钟。但在深邃巢穴,一切关于时间的标记都失效了。这里只有永恒的黑暗,永恒的寂静,以及永恒的、令人窒息的等待。
他越过了无数蜘蛛的残骸。那些曾经骄傲的猎食者如今横陈在通道深处,它们的躯壳早已干涸,在微弱的生物荧光照耀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质感,就像琥珀中封存的远古昆虫,又像是某种残酷艺术品的展览。这些蜘蛛死去的姿态各不相同——有些蜷缩成球状,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试图保护自己柔软的腹部;有些伸展着八条腿,像是在做最后的扑击动作;还有些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那是痛苦与挣扎留下的永恒证明。
但最令小骑士在意的,是这些尸体的眼睛。蜘蛛的复眼即使在死后也不会完全失去光泽,它们会保留一种奇特的反光特性,像是镜面,又像是某种记录装置。当小骑士的萤火虫灯光扫过这些眼睛时,他仿佛能在那反射中看到它们生前最后看到的景象——是绝望吗?是恐惧吗?还是某种更复杂的、关于被遗弃的认知?
这些蜘蛛不是死于战斗。它们的身上没有致命伤,没有被撕裂的痕迹,没有瘟疫感染的橙色液体。它们只是停止了,像钟表突然不再走动,像河流突然干涸,像一个故事讲到一半突然没有了下文。它们是被遗忘杀死的。当女王陷入守梦者的沉睡,当深邃巢穴失去了它的统治者,这些蜘蛛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它们是赫拉意志的延伸,是她野性力量的具现,当源头干涸,支流自然枯竭。
小骑士继续前行,他的脚步轻柔得像影子的移动,骨钉在黑暗中反射着暗淡的白光。那白色很特殊,既不是辐光那种炽烈的、几乎具有侵略性的白,也不是虚空那种吞噬一切的黑,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存在——苍白之王沃姆留下的印记,那种高贵的、文明的、带着距离感的白。
通道在这里开始变化。蛛网变得更加密集,那些丝线不再是单纯的捕猎工具,而是某种建筑结构的一部分。它们从洞穴顶端垂落,交织成复杂的几何图案,有些地方形成了巨大的帷幕,有些地方则像是支撑的立柱。这些蛛网粗得惊人,最粗的那些直径堪比小骑士的手臂,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那灰尘在萤火虫灯的照耀下闪烁着微弱的银光,像是时间的沉积物。
然后,小骑士看到了王座。那不是刻意建造的王座,不是像白色宫殿那样用大理石雕刻、用黄金装饰的人造物。这是一个有机的存在,由无数层蛛丝编织而成,层层叠叠,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茧状结构。它悬浮在洞穴的最中央,被八根粗大的蛛丝支撑着,那些蛛丝连接到洞穴的不同方向,像是蜘蛛网的中心,又像是某种仪式阵法的核心。而在那茧状王座的中心,蜷缩着一个巨大的身影。
赫拉。即使在垂死之际,即使身体已经衰老到近乎朽烂,小骑士仍能从那身影中感受到曾经的威严。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野性,一种即使被文明、被时间、被宿命磨损也无法完全消除的本质。她太大了,大到她的身体占据了整个茧状王座,八条腿即使蜷缩起来也像是八根巨大的梁柱,她的腹部曾经饱满圆润,如今干瘪下陷,上面的甲壳开裂,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已经失去弹性的软组织。
她的颜色也在诉说着衰老的故事。蜘蛛的外骨骼通常是有光泽的,黑色中带着某种深邃的反光,像是打磨过的黑曜石。但赫拉的甲壳已经失去了那种光泽,变成了一种暗淡的灰黑色,像是被火烧过的木炭,又像是被岁月侵蚀的铁器。甲壳表面布满了裂纹,那些裂纹纵横交错,有些是战斗留下的,边缘粗糙不平;有些是自然老化形成的,细密而规律,像是干涸的河床。
但最让小骑士震撼的,是她的眼睛。蜘蛛通常有八只眼睛,排列在头部前端,形成一个独特的视觉系统。赫拉的八只眼睛曾经都是锐利的猎食者之眼,能在完全的黑暗中捕捉到最轻微的移动,能分辨出猎物的种类、状态甚至情绪。但现在,八只眼睛中只有三只还保持着微弱的光芒——那是一种暗淡的绿色,像是沼泽中的鬼火,又像是即将熄灭的萤火虫。其余五只眼睛都已经黯淡,成了空洞的凹陷,像是被挖去了某种本质性的东西。
当小骑士踏入这个空间时,那三只眼睛缓慢地转向他。动作慢得令人心碎,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每一度的移动都伴随着某种无声的痛苦。眼睛聚焦的过程更慢,瞳孔收缩、放大、再收缩,试图捕捉这个突然出现的白色身影。很长时间过去了,在那段时间里,深邃巢穴的寂静变得几乎可怕,没有蜘蛛的爬行声,没有蛛网在风中震动的嗡鸣,连生物荧光都停止了闪烁,整个世界仿佛在等待某个古老存在开口说出第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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