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三年八月廿四,黄昏。
开德府,黄河决口处。
残阳如血,将浑浊的河水染成一片暗金。长达六十余丈的决口处,水位线终于降到了那道用红漆标在木桩上的刻度——那是工部核算司与河工老把式反复测算后定下的“可施工水位”。
沈清韵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高台上,一身靛蓝色官服已被河风吹得紧贴身躯。她在这里已经守了整整五日,眼底泛着青黑,但眼睛却亮得惊人,紧紧盯着下方奔涌的河水。
“尚书大人,水位已达标!”一名浑身泥泞的工部主事气喘吁吁地爬上高台,手中捧着一卷最新测得的河图。
沈清韵接过河图,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五日前,最后一批石料从百里外的采石场运抵;三日前,三万民工与一万官兵完成了最后的操练与编组;昨日,所有埽料、桩木、绳索皆已就位。
得益于决口初发时,明璃当机立断,调集附近州县所有可用船只、民夫,以“裹头”、“捆厢”之法强行遏制了决口继续扩大,将原本可能溃及百丈的灾难,硬生生锁在了这六十余丈的范围内。
她深吸一口气,河风中带着泥土与汗水的咸腥。转身,面向高台下黑压压肃立的人群——那是从附近六州征调来的三万精壮民夫,以及由禁军、府兵混编的一万护堤官兵。无数火把已然点燃,在渐暗的天色中连成一片跃动的光海。
“诸位!”沈清韵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因内力灌注而清晰地传遍河岸,“自二月黄河在此处决口,已过去六个多月。六个多月来,洪水淹没了下游三县十七乡,数万百姓流离失所,良田化为泽国,道路尽成河道。朝廷倾尽全力赈济、疏导,但若不将此口堵上,洪水便一日不退,灾民便一日不得归家,明年春耕便成泡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被火光映照得或疲惫、或坚毅、或茫然的脸。
“今夜,水位已降至可施工之线。堵口合龙,刻不容缓!本官奉陛下钦命,总督此次堵口工程。自此刻起,四万人分为三班,昼夜不息,轮番上阵!合龙一旦开始,便绝不能停!水流不会等人,河沙不会等人,下游那数万双盼着回家的眼睛,更不会等人!”
她举起手中令旗,那面杏黄色的旗子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第一班,上埽工、桩工!第二班,石料转运待命!第三班,就地休整,两个时辰后轮换!各队队正、都头,依昨日演练之方略,各司其职!工部吏员、河工把头,随本官于高台统筹,遇有险情、疑难,即刻来报!”
“开工——!”
“喏——!”四万人齐声应和,声浪震得脚下土地微微发颤。
令旗挥下。
如同一个庞大而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早已在河岸堆积如山的埽料——那是用树枝、秫秸、芦苇捆扎成束,再缠绕以绳索的庞然大物——被数百名壮汉用撬杠、绳索缓缓推向水边。数十艘特制的“埽船”早已泊在决口上游,船工们喊着号子,将巨大的埽捆推入水中,再用长竿和绳索控制其漂向决口。
“下桩!稳住!”经验最老道的河工把头站在齐腰深的水中,声嘶力竭地指挥。碗口粗的柏木桩被高高举起,再由力士用重锤狠狠砸入河床。每打下一根桩,便有一束埽料被绳索牢牢绑缚其上,如同给决口打上一块补丁。
沈清韵没有留在高台。她提起官袍下摆,踩着泥泞的坡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最前线。工部侍郎试图劝阻:“尚书,此处危险,您……”
“本官不在前,何以令三军?”沈清韵头也不回,声音平静,“河工能站的地方,本官就能站。”
她走到一处正在捆扎埽束的工队旁。民夫们赤着上身,汗水与泥水混在一起,在火光下泛着油光。他们看到这位年轻的工部尚书亲至,动作不由得更加卖力。沈清韵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处绳索的结扣,对旁边的工头道:“此处的‘梅花扣’打得不对,受力不均,若遇急流,易被冲散。须得用‘双龙盘柱’。”
那工头一愣,随即满脸通红,连忙亲手拆了重打。沈清韵并不责怪,只低声对随行的工部吏员吩咐:“传令各队,所有关键受力结点,必须由把头亲自检查,用‘双龙盘柱’或‘渔人结’,不得再用简易扣法。”
夜色渐深,火把与风灯将河岸照得亮如白昼。号子声、锤击声、水流声、指挥的呼喊声交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沈清韵的身影在人群中不断移动,时而查看桩基深度,时而验算石料投掷的落点,时而与老河工商讨水流变化对埽墙的影响。她的官服下摆早已沾满泥浆,发髻也有些松散,但眼神始终锐利如初。
合龙工程,最忌中断。一旦开始向水中推进埽墙、抛投石料,就必须一鼓作气,直至两端合拢。若中途停顿,水流会加倍冲刷已构筑的部分,甚至可能导致前功尽弃,已投入的物料尽数被卷走。因此,三班轮换必须无缝衔接,物料供应必须源源不断,指挥调度必须精准如臂使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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