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三年九月廿一,登州,蓬莱阁。
海风带着深秋的凉意,穿过敞开的窗棂,拂动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卷宗。轩辕明璃独坐于合海殿偏殿的书房内,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一份已然翻阅过数遍的文书——营州情报泄露案的最终结案陈词。殿外海浪拍岸的声响规律而沉闷,却压不住她心中翻腾的疑虑。
案件早已盖棺定论。景和十三年正月,金国闪击营州,四万守军近乎全军覆没,老将赵承业战死沙场,随即导致整个北境防线溃败。事后追查,断定有内奸将营州布防、粮草囤积乃至应急方案等核心军机泄露于敌。一番清洗排查,最终锁定了数名中下层军官与文吏,但都只是模糊的指向,此案最终还是一个悬案。
但明璃总觉得,这“悬案”之下,藏着令人不安的大鱼。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卷宗中关于赵家那位老家仆黄五的记录上。挪用军需,证据确凿,死不足惜。但引发他暴露并被迅速处决的导火索,却是一桩看似偶然的“斗殴致人重伤”案。卷宗记载,黄五在京城酒肆与人争执,失手将对方打成重伤,苦主告官,继而牵出他暗中倒卖军粮之事。数罪并罚,斩立决,时值战事爆发的前几天。
一个在赵家侍奉了三十余年、素来谨小慎微的老仆,临老却突然性情大变,犯下如此低劣且引人注目的罪行?明璃纤细的指尖点着“斗殴”二字,眸色渐深。赵家诗礼传家,治下严谨,对仆役约束尤甚。黄五的背景干净,此前并无酗酒闹事的前科。这斗殴,未免太“及时”了些。
巧合太多,便不再是巧合。
“将赵宏毅召来登州。”明璃合上卷宗,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同时,请赵老将军也一并前来。本宫有些旧事,想当面问个明白。”
命令迅速下达。五日后,九月廿六,赵宏毅风尘仆仆,自京中抵达。其父,老将赵崇岳也已接到密令,一同前来。父子二人被径直引至蓬莱阁行宫的一处静室。
室内陈设简朴,唯有一案两椅,香炉中青烟袅袅。明璃端坐主位,未着繁复宫装,只一身天水碧的常服,墨发简单绾起,通身上下并无多少饰物,唯有一双眸子清亮如寒星,静静注视着走进来的赵家父子。
赵宏毅年过四旬,继承了其父的魁梧体格,面上带着边关风霜刻下的痕迹,此刻眉宇间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与疲惫。营州之败,赵承业战死,虽未直接问责,但他身为营州镇守使,失察之过难辞,近来的日子并不好过。其父赵崇岳则已年过六旬,鬓发斑白,身形虽不如儿子挺拔,但脊背依旧笔直,眼神锐利如昔,只是深处藏着历经宦海沉浮的沧桑与审慎。
明璃没有虚与委蛇的寒暄,待二人行礼落座,便开门见山,将那份关于黄五的卷宗推至案前。
“赵镇守使,赵老将军,”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营州军情报泄露案虽已被定为悬案搁置,然,本宫近日重阅卷宗,于黄五一事上,窥得些许不合常理之处,如鲠在喉,不得不问。”
赵宏毅闻言,脸色微变,急忙拱手道:“殿下明鉴,那黄五胆大包天,监守自盗,罪证确凿,其斗殴滋事亦是多人目睹,人证物证俱在。末将治下不严,出此败类,深感惶恐,绝无半分偏袒隐瞒之心!”他语气急切,带着武将的直率,却也透着一丝急于撇清的慌张。
明璃目光掠过他,落在一直沉默的赵崇岳脸上。老将军垂着眼睑,盯着案上卷宗,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本宫并非质疑黄五之罪。”明璃缓缓道,指尖轻点卷宗上“斗殴”二字,“本宫疑惑的是,时机。一个在贵府侍奉数十载、素无劣迹的老仆,何以偏偏在战事将起之际,突然行此莽撞愚蠢之事,自曝其短?这与其说是偶然,不如说……像是一把恰到好处递过来的刀,有人需要他在这个时候闭嘴,永远闭嘴。”
赵宏毅额角渗出细汗,张了张嘴,似想辩解,却被其父一个眼神制止。
明璃将父子二人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赵老将军戎马半生,于朝中军中的人情脉络、暗流涌动,想必比本宫更为了解。黄五一个家仆,挪用军需所得钱财,于他而言是巨富,于能策划营州之败的幕后黑手而言,不过九牛一毛。他真正值钱的,或许是他身为赵家老仆的身份,以及这个身份可能带来的……某些便利,或消息。”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视赵崇岳:“老将军,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营州之败,赵家折了承业叔公,损了根基,更背负失察之罪,至今难以抬头。这苦果,赵家已然咽下。但本宫今日想问的是,酿成这苦果的毒藤,是否早已悄然缠上了赵家的梁柱,而诸位……或许有所察觉,却因种种缘由,未能及时斩断?”
室内空气骤然凝滞。香炉青烟笔直上升,仿佛也被这无形的压力冻结。
赵崇岳终于抬起眼,与明璃对视。那双历经风霜的眼中,有挣扎,有痛楚,有一闪而过的恐惧,最终化为一片沉重的了然。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仿佛承载着家族数十年的荣辱与此刻面临的抉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替身公主与她的穿越者小跟班请大家收藏:(m.2yq.org)替身公主与她的穿越者小跟班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