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四年七月二十,洛阳西郊,灵山寺。
禅钟悠远,梵音低回,古刹掩映在苍翠山色之中,平日本就清静,今日更显寂寥。自二皇子通敌案发、皇后赵氏自请于此带发修行、为国祈福以来,这座皇家寺院便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疏离与监视之下。然而随着时间推移,朝野目光早已转向九月初九的禅让大典与沸沸扬扬的“夏元”纪年之议,灵山寺这处“冷宫”,渐渐被人遗忘在权力更迭的喧嚣之外。
寺中日常守卫,确如外界所知,并不森严。仅有山门处由一队二十人的禁军轮班值守,查验往来人员;寺内重要殿宇如大雄宝殿、藏经阁前,各有两名侍卫站岗;此外每隔两个时辰,会有一支十人小队沿固定路线巡逻一次。对于一位未被废黜、只是“带发修行”的皇后而言,这样的规制,与其说是看守,不如说是一种象征性的隔离与体面的放逐。赵玉瑾的行动相对自由,可在寺内各处礼佛、诵经,每个 休沐日,六皇子轩辕景琅可由宫中教养嬷嬷及内侍陪同前来团聚,次日清晨再返回宫中。这惯例已持续近半年,从无例外。
七月二十,次日正是休沐日。午后未时,一辆青幔小车在数名侍卫护送下,驶入灵山寺山门。车中下来的,正是年方七岁的六皇子轩辕景琅。孩童粉雕玉琢,眉眼间依稀有几分其母的秀美,只是神色间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沉静,甚至是一丝怯懦。他由一位面容严肃的孙嬷嬷牵着,身后跟着一名低眉顺眼的小内侍,照例被引至寺内东北角一处独立清幽的禅院——皇后赵氏的居所。
禅院正房内,檀香袅袅。赵玉瑾屏退了日常服侍的普通宫女,只留两名从宫中带出的心腹——掌事宫女含翠、贴身侍女漱玉。她亲自为儿子整理了一下略显松散的衣襟,指尖拂过孩子细嫩的脸颊,动作轻柔,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琅儿今日在宫中,可还安好?”她声音温和。
轩辕景琅仰起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母亲,小声回答:“回母后,儿臣今日晨起读了《孝经》第一章,师傅夸儿臣记性好。午膳用了半碗粳米粥,一块茯苓糕。”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父皇……今日未曾召见。”
赵玉瑾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嗯。陛下日理万机,琅儿要体谅。”她将孩子轻轻揽到身边,目光却飘向窗外那方被高墙切割的天空。体谅?那个男人何曾体谅过她半分?她与他,本就是先帝熙平帝与崔皇后一手操弄的政治婚姻,无关情爱,只有权衡与妥协。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带着陈年的苦涩与尖锐的痛楚。那年她方十九,已有心悦之人。可一道旨意,她成了太子妃,未来的皇后。家族荣光?王朝稳固?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无人问过她是否愿意,无人顾及她那刚刚萌芽便被强行掐断的情愫。熙平帝与崔皇后,那对看似恩爱的帝后,用所谓的“大局”,轻描淡写地碾碎了一个少女全部关于未来的憧憬。
她恨。恨那对高高在上、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帝后。所以,当她那意中人找上她,提出那个足以颠覆一切的计划时,她几乎没怎么犹豫便答应了。太湖画舫,本应是熙平帝与崔皇后魂断之所。她提供了行程细节、侍卫轮班漏洞、甚至利用家族在江南的一点人脉,安排了那场“意外”。谁知人算不如天算,画舫混乱,落水的却是当时年仅八岁、随祖父母南巡的明珠公主轩辕明璃。崔皇后受惊过度,一病不起,终至薨逝;熙平帝经此打击,心灰意冷,彻底交政于太子,深居简出。计划虽未完全如愿,但也算重创了熙平帝夫妇,达到了幕后之人阻止熙平帝推行那系列“惊世骇俗”变革的目的。只有她知道,熙平帝和崔皇后那几年隐居江南,绝非游山玩水,他们与工匠商贾为伍,似乎在酝酿着什么足以动摇世家根基的东西。那人要阻止的,正是这个。
至于那个失踪的小公主?一个无足轻重的意外罢了。赵玉瑾当时甚至有些快意,帝后痛失爱孙,也算报应。虽然当初她对那小姑娘的遭遇有些许歉疚,但万万没想到,十几年后,那个“早夭”的明珠公主竟会活着回来,不仅回来,还一步步走到了权力的巅峰,即将成为这个帝国的主人。命运,真是讽刺。
“母后?”轩辕景琅怯生生的呼唤将她拉回现实。孩子敏感地察觉到了母亲的心不在焉。
赵玉瑾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儿子,冰冷的心湖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这是她的骨血,是她在这冰冷宫廷中唯一的牵挂,也是她未来唯一的指望。可惜,他的父亲从未真正喜爱过这个体弱安静、不像他亦不像她的儿子。她知道,她的琅儿,并不是皇帝亲生,而是她与那青梅竹马的儿郎所生,在这皇宫中注定没有前途,甚至可能没有活路。
是时候离开了。
这个念头并非一时兴起。早在二皇子事败、她自请出家之时,便已萌生。主动请求来灵山寺,名为祈福赎罪,实则为今日金蝉脱壳铺路。若当时她不主动,景和帝最多将她禁足宫中,抄经思过。毕竟她与二皇子往来并不密切,皇帝并未将她视为同党。但她选择了离开皇宫这座最华丽的囚笼,来到这守卫相对松懈的寺院。她在等待,等待一个所有人都将她遗忘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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