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军!这个如同幽灵般的名字再次浮现。就是他们,用那闻所未闻的犀利火器,让纵横辽东无敌手的八旗健儿屡屡折戟沉沙,死伤惨重。
“不能硬拼……”
哈莫望着漫天飞雪,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灰衣军的火器,在晴天里就是收割生命的镰刀,但在这遮天蔽日的风雪中呢?镰刀也会生锈!天赐良机!
他蹲下身子,用手指在雪地上画了一个简略的地形图。破庙建在山脊上,正面是缓坡,两侧是陡坡,后方是一片相对平缓但林木茂密的山脊。
“正面缓坡有地雷,硬冲会死很多人。”他对身边的几个摆牙喇说,“但他们的后山——那里林子密,雪深,他们的人少,不可能处处布防。”
哈莫迅速做出了决断:让扎鲁特人、高丽火铳手和低贱的披甲奴从正面佯攻,声势越大越好,务必吸引住灰衣军所有的注意力。而他将亲自率领麾下最精锐的二十名白摆牙喇和数十名悍勇的步甲兵,绕到破庙的后方——那里地势复杂,林木相对茂密,更利于突袭。
“哈日巴日,你带扎鲁特人和高丽兵从正面攻。”哈莫拍了拍一个高大壮汉的肩膀,“声势要大,但要慢,不要急着冲。让他们把地雷都踩出来。”
“喳!”哈日巴日抱拳领命。他是镶蓝旗的骁骑校,膀大腰圆,满脸络腮胡子,一口黄牙,打起仗来不要命。
“其余人,跟我走。”哈莫拎起虎牙刀,率先转身消失在密林中。
他要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地捅进灰衣军的后心,让他们无法从容发挥火器的威力。全歼这股胆大包天、竟敢深入至此的灰衣军探子,将是他哈莫献给大汗最好的晋身之礼。他猫着腰,在密林中快速穿行,脚步轻捷得像一只雪豹。身后的摆牙喇紧紧跟随,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
雪,越下越急,天地间只剩下狂风的嘶吼和雪花扑簌落地的声音,能见度已不足五十步。
正面,进攻终于开始了。
在风雪和林木的掩护下,扎鲁特骑兵、披甲奴以及高丽火铳兵,如同雪地里蠕动的灰色蛆虫,竭力压低身体,利用每一处凹陷、每一棵树木,艰难地向上攀爬、靠近。他们分成三股,呈品字形,朝着破庙的方向缓缓压来。扎鲁特人骑着矮马,但马匹在这种地形上反而碍事,大部分人已经下马步行,把缰绳系在树上,提着弯刀和弓箭往上摸。披甲奴穿着杂乱的盔甲,有的拿着刀盾,有的端着长矛,脚步沉重。高丽火铳兵最猥琐,缩在最后面,躲在石头后头,探头探脑地张望。
守在正面的十名龙武营战士,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掩体后,手指扣在冰冷的扳机上,眼睛瞪得酸痛,努力在茫茫雪幕中搜寻着敌人的踪迹。风雪不仅模糊了视线,更掩盖了敌人移动的声音。当第一个模糊的黑影在雪幕中骤然变得清晰,并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时,敌人已经冲到了不足百步的距离。
“砰!砰!砰——”
发现敌情的几名战士没有丝毫犹豫,瞬间扣动了扳机。然而,低温、雪花叠加树林,让战士们的视野变得模糊不清。五年式卡宾枪清脆的枪声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单薄,射击效果大打折扣。十数发子弹呼啸而出,却只有两声沉闷的“噗嗤”声传来——两名冲在最前的披甲奴应声栽倒,鲜血在洁白的雪地上迅速洇开两朵刺目的红花。其余的子弹,要么打在空处,要么深深嵌入树干,激起一片雪雾。
“杀啊!杀光这些灰皮狗!”
“为了大金!为了前程!”
被血腥味刺激的扎鲁特人和披甲奴彻底疯狂了。扎鲁特人原本就是草原上的悍匪,打仗杀人如同吃饭喝水,此刻见了血更是眼珠子通红。他们挥舞着弯刀、狼牙棒、虎枪,发出震天的咆哮,沿着相对平缓的山道,向着山顶那座象征着死亡和荣耀的破庙猛扑而来。年初入关时他们跟着八旗所向披靡,却在灰衣军手中栽了大跟头,连战连败,八旗精锐死伤枕藉的耻辱,此刻化作了最原始的杀戮欲望。若能拿下这股灰衣军,必是天大的功劳,主子们赏赐的金银女人够他们花一辈子。
那些高丽火铳兵则显得猥琐许多。他们根本不列队,只是乱哄哄地冲到七八十步的距离,手忙脚乱地吹旺火绳,对着灰衣军阵地方向胡乱地放上一铳。
“砰!砰!”
沉闷的鸟铳射击声夹杂在嘶吼中,声势倒也不小。铅弹打在树干上,发出“噗噗”的声响,有的从战士们头顶飞过,嗖嗖作响。放完铳,他们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蹲下,躲在岩石或树干后,哆哆嗦嗦地为手中的火绳枪装填火药和弹丸。蹲着装填极其费时费力,动作笨拙,但至少能让他们那脆弱的安全感稍微增加一点点——减少被灰衣军那可怕快铳打中的概率。
他们的领队叫李成吉,是高丽降将,曾在义州城破时投降了建奴。此人生得瘦小,三角眼,八字胡,穿着一身不合体的皮甲,蹲在石头后面浑身发抖。他不想打,但不敢不打。主子说了,谁要是敢后退一步,全家老小一个不留。他只能逼着手下的兵往前冲,自己却躲在最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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