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用觉得，虽然他没有参加过两会，但是这段时间他已经对流程早已烂熟于心，提前两天飞回去完全来得及。
但搬家这件事不一样——这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地以一家之主的身份，送自己的儿子去上学。
他要亲自把小宝交到新学校的班主任手里，要看着小宝背上新书包走进校门，要亲手把他们娘俩的新住处安顿好。
自己作为父亲，不到场，说不过去。
趁着田甜和苏映雪在卧室里叠衣服的空当，吴用拿起手机拨给了冯娟。
广告公司那边，除了几个老人之外他并不认识谁，能调派人力资源的也只有冯娟了。
电话接通，他说让公司派三个司机把车子开到上海。
自己打算搬回上海，所有的东西正在打包，都打算装在这三辆车内，慢慢开一天就到了。
冯娟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下来，说马上安排人，明天一早就能出发。
两人又聊了几句公司的事，冯娟忽然盯着屏幕不说话了。
吴用把手机支在茶几上，摄像头的角度正好能拍到整个客厅。
田甜和苏映雪穿着家居服在客厅里来回穿梭。
一个抱着叠好的被褥，一个拎着装满衣架和拖鞋的塑料袋，两个人为了“哪个箱子装书哪个箱子装衣服”争了半天，最后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吴用坐在沙发中间，把那些打包好的纸箱一个挨一个地码齐，用胶带封口，拿油性笔在箱子上写上“主卧”“小宝房间”“厨房”。
冯娟越看越心酸。
她一个人待在杨柳镇的办公室里，窗外是光秃秃的黄土高坡。
对面桌上堆着没审批完的文件，手边的茶杯已经凉透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蒙了灰的玻璃窗斜斜地打在桌面上，照出空气里浮动的灰尘。
她看着屏幕里那个热闹的客厅，看着两个女人围着吴用来回打转，忽然毫无征兆地爆了句粗口。
“你个死吴用，你真不要脸！”
吴用一脸懵，抬起头来看向手机屏幕，嘴里的瓜子壳还叼着没吐出来：“我又怎么了？”
“你把老娘一个人扔在大西北，你看看我现在的脸！”
冯娟把摄像头切到前置，凑近了，手指戳着自己的颧骨。
屏幕上出现一张干燥粗糙的面孔，嘴唇起了一层白皮，眼角细纹被北方的风沙磨得比同龄人深了好几道。
“我今年才二十七，你知不知道那些刚入职的新人管我叫什么？叫阿姨！好像我已经三十七了一样！”
她越说越气，音量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个没良心的，你可倒好，左拥右抱的！”
手机开着外放。
吴用下意识想按音量键，已经来不及了。
苏映雪正蹲在地上封箱子，听到这句话，手里的胶带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吴用一眼。
田甜的反应则完全是另一副画风。
她把怀里那摞被褥往沙发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颠颠地小跑过来，一屁股坐在吴用腿上。
吴用被她压得闷哼了一声，手里那把瓜子差点全撒了。
田甜搂着吴用的脖子，把脸凑到手机屏幕前，笑得眉眼弯弯：
“臭冯娟，你个小娘皮，你馋我老公的身子，你当我不知道啊？”
她的语气轻快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但每个字都精准地戳在冯娟的痛处上。
“我给过你多少次机会了，可惜我老公不喜欢你这一款，这就没办法了。”
“要不你好好求求我老公，让他把你这个孽障收了？”
“家里人多，热热闹闹的我最喜欢了，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吃醋的。”
冯娟那边瞬间哑火了。
刚才还气吞山河的气势，像被针扎破的气球，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窘迫再到认命，来回切换了好几轮。
最后她咬着嘴唇，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田甜乘胜追击。
她转过身，两只手捧住吴用的大脑袋，也不管他同不同意，对准他的脸颊额头下巴，吧唧吧唧连亲了七八口。
那声音又脆又响，每一下都像踩在冯娟的神经上。
吴用被亲得直往后躲，后脑勺都快陷进沙发靠垫里了，两只手在空中乱抓，嘴里的瓜子壳终于掉了出来。
田甜亲完了，也不擦嘴，转头冲着屏幕里的冯娟挑了挑下巴，那表情活脱脱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冯娟那边彻底没了声响。
屏幕上的画面晃了一下，隐约能看见她伸手去够鼠标，然后视频通话啪地挂断了，界面跳回聊天列表。
吴用可以想象冯娟挂完视频以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黑掉的屏幕，气得猛灌了两杯水还不解恨的样子。
田甜从吴用腿上滑下来，拍了拍手掌，把散落在沙发上的瓜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扔进茶几上的小碟子里。
她哼着不着调的小曲，拉着吴用的手，开始在屋子里挨个房间转悠。
两个人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慢慢走，她的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
走到卧室门口，她探头看了一眼，说那盆绿萝就留在窗台上吧，等放暑假回来还能活着。
走到书房门口，她摸了摸那张被苏映雪占用了好几个月的电脑桌，说这个桌子的台灯就别带了，上海那边还有一盏新的。
走到阳台，她把晾衣架上最后两件忘了收的袜子拽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走到小安安的房间门口，两个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不知道什么时候，小安安已经醒了。
她好像知道了要搬家似的，不哭不闹，一个人蹲在自己房间的地毯上。
把那些心爱的玩具一样一样地往外搬，小嘴里还念念有词。
她抱着一只掉了扣子的布熊穿过走廊，把熊端端正正地摆在客厅纸箱旁边。
又返回去拖过来一盒积木，积木盒子太大抱不住，她就推着盒子在地上滑，盒子底磨得沙沙响。
最后一趟，她两只手拎着四只不同颜色的袜子玩偶，歪歪扭扭地走到客厅。
把玩偶往自己的“宝物堆”上一放，拍了拍小手，仰起脸来看着吴用，那表情像是在说“我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客厅角落慢慢堆起了一座小山。
歪着脑袋的布熊、缺了一块积木的城堡、几只不同颜色的袜子玩偶、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布书。
还有她平时睡觉一定要抱着的那个小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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