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主干道平整宽阔,能通行大挂马车,整条街干净规整,比石头城县里的主街还要齐整。
公社主任刘能处事圆滑,一早就备好马车到县政府等候张小米一行人。
这是张县长下基层调研的最后一站。
小小的翠石村,在村子的最边缘,居然有两间招待房。
这两年山外进来收购翡翠首饰的人越来越多,翠石村村委会特意腾出了这两间屋子。
墙上刷了新石灰,窗户糊了报纸,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都是新的。
夜深人静,招待房里此起彼伏的鼾声透过木门飘出来,一屋子随行干部早已沉沉睡熟。
也难怪——连日翻山越岭,走村入户,每个人的腿肚子都是肿的。
脚底板的血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
唯独张小米独自搬了条长凳坐在院门口。
正月十五已经过完好几天了,夜空里的月亮蒙着一层淡淡的薄云,清辉稀薄,四下只余下山间夜风擦过草木的细碎声响。
远山近树都笼在一层灰蒙蒙的纱里,连村口那棵老榕树的轮廓都有些模糊。
他也说不清自己枯坐了多久,满心全是家里的妻子,还有一双尚年幼的儿女。
算下来,他整整一周没能往家中打一通电话,心里牵挂如丝,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脑子里全是大年初六分别时妻儿不舍的模样。
淑芬独自站在院门口,一对双胞胎在襁褓里睡得香,嘴唇翕动着,就算醒着也还不会叫爸爸。
上回打电话,妻子染了风寒,一直不见好转。
电话里她一个劲地说“没事没事,就是着了点凉”,可他听得出她声音里的鼻音有多重。
好在那一对双胞胎有老岳母和自己的母亲管着,家里大小琐事也不用她操心。
但作为一个丈夫、作为一个父亲,却不能陪在自己老婆孩子的身旁,要说没有遗憾,那是不可能的。
对于这一点,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无奈。
身为一县之长,整日扎在基层调研。
修路、工业富县、基础民生三件大事压在肩上,身不由己,连一通长途电话都挤不出时间。
“等这边县域内调研收尾,无论如何也要回县城给家里边打个电话。”
张小米在心底暗暗打定主意,长长呼出一口白气,目光放空望向远处漆黑连绵的山影。
视线无意间扫向百米开外那道寸草不生的陡峭崖壁时,他浑身的肌肉骤然绷紧。
心头猛地一揪,所有思家的柔软情绪瞬间被刺骨的警惕冲散。
崖顶几道模糊的黑影正贴着光秃秃的岩壁缓慢向下挪动,动作谨慎却急促,绝非进山采药、走山的本地百姓。
半夜时分,在边境线的石崖上攀爬——这些人的脚步虽然压得很轻。
但偶尔蹬落的小石子滚下崖壁,在寂静的深夜里发出细微的哗啦声,听在张小米耳朵里比打雷还响。
他心里默默清点数量:一、二、三……足足八个,分散在崖壁不同点位,分批向下攀爬。
他不敢有半分多余动作,脊背死死贴住身后土坯院墙,放缓呼吸。
胸腔起伏压到最低,生怕细微动静惊动崖上的人。
这道断崖是天然国境线,崖上就是越、老交界的原始山林。
寻常村民去公社都要提前报备、开具正规边境通行证明。
深更半夜不走正规口岸,徒手翻越陡峭国界崖,本身就疑点重重。
他脑中第一时间闪过近日所有异常线索:石头城全县同步推进公路扩建,连日开山放炮。
炸药爆破的轰鸣昼夜不绝,巨大声响隔着国境崖能清晰传到境外山林。
县城修路工地囤积了大量工业炸药、雷管,只要被人引爆,整条新建路基、山下村寨都会遭受毁灭性打击。
再结合边境线近期传来的零星情报。
境外有敌对势力暗中收拢亡命之徒、散兵特务,专门潜入我方境内破坏基础建设,制造边境恶性事件,以此扰乱边境安定。
“是特务,冲着修路工地来的。”
这个念头笃定落地,张小米没有半分犹豫,心念一动,从大铜鼎那个空间内摸出热成像仪。
冰凉的仪器外壳贴在掌心,他微微低头,举到眼前对准崖壁方向。
仪器屏幕瞬间亮起冷调的红外成像,几道清晰的人形热轮廓毫无遮掩地显现出来。
每一道轮廓的肩头,都斜支着一截长条状硬质凸起——制式长枪。
八个人,人人配枪,随身还有大包裹,绝非简单偷渡走私的商贩。
走私贩子不会带长枪,更不会挑半夜翻越断崖。
张小米牙根微微咬紧,内心飞速推演最坏结果:这群人一旦全部落地,顺着崖下乱石滩潜入村内。
先不说县城那边的修路炸药库,单单自己身后这个翠石村,就有数千村民、数百妇孺老幼,一旦交火,百姓极易被波及。
绝不能放他们踏入村寨腹地半步。
他侧耳听着屋内均匀的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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