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阿烬身旁,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动作很轻,轻到如果周围有一点嘈杂的声音就会被完全掩盖。像是怕惊动什么——不是怕惊动阿烬,而是怕惊动她心里那些正在慢慢苏醒的东西。
阿烬抬头看他。眼里有疑惑——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这和我有什么关系”的茫然。也有不安——像是你住在一间房子里很多年,突然有人告诉你地基下面埋着一些东西,从此你再踩在地板上时,总觉得脚下是空的。
她放下扫帚,站起身,低声问:“谁是夫人?”
陈无戈摇头。不是“不知道”的那种摇头,而是“我不知道,但我也想知道”的那种摇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老仆刚才那一眼,不是错觉。那种眼神他认得——那是看见故人时才有的震动。在边陲的那些年里,他见过很多次这种眼神:一个人看见死去的战友的脸时,就是这种眼神。不是震惊,而是震动——更深的、更持久的、从脚底传到头顶的颤抖。那种震动里混着痛,混着惧,还有一丝不敢触碰的敬。
可阿烬从未见过什么夫人。她的记忆始于那个雪夜——大雪纷飞,有人把她从雪地里捡起来,裹在一件破旧的棉袄里,带到了一座小镇。在那之前,没有父母,没有故乡,没有姓氏,没有来历。她就是她,一个从雪夜里来的人。
他看了眼老仆离去的方向。那背影蹒跚,一步一晃。走到院门时,老人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目光正好撞上陈无戈的视线。两人对视一瞬。老仆嘴唇微动,似要说什么,最终只是闭了眼,转身推开偏屋的门,身影消失在昏暗的屋内。门关上了。
陈无戈仍立在原地。阿烬靠在他身侧,双手抱着扫帚,指节微微发白。她没再问——不是不想知道,而是知道陈无戈没有答案,而且有些答案可能比她想象的更重。
风从院外吹来,卷起几片落叶。远处传来弟子操练的呼喝声,与此处的静形成鲜明对比。
陈无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简。青色表面已无光晕流转,文字隐去,像一块普通的石头。他指尖摩挲着“风卷诀·三重”四个字的刻痕,想起长老那句“我不问你过往”。可有人记得过往——比如那个老仆。老仆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他有故事,有过去。那句低语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锁里,但没有拧开。
他抬眼望向偏屋紧闭的门。门缝里透不出光,也听不见动静。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但那些被风吹散的落叶还在,阿烬手背上的浅痕还在。
阿烬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我们走吗?”
他没动。“再等一会儿。”
“为什么?”他没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事正在浮出水面,而他们还没准备好。老仆不说,是因为不能说。但总有一天,他会说。到那时,答案或许会撕开一层他们从未察觉的真相。
他把手慢慢收回,离开刀柄,垂在身侧。阳光照在左臂旧疤上,隐隐发热。他没去看,只是静静站着,像一截插进土里的铁桩。
阿烬也不再问。她靠着墙根坐下,扫帚放在腿边,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那里有一道浅痕,是昨日劈柴时划的。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我是不是,不该问?”
陈无戈低头看她。“不是不该问。是时候未到。”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把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两人就这样在屋檐下,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影子被拉得细长,挨得很近,近到几乎重叠在一起。
杂役院恢复了平常的安静。只有风吹过瓦檐的细微声响。
偏屋的门始终没再打开。但陈无戈知道,它总有一天会开的。那时候,他们会听到。
他抬起头,重新望向偏屋的门。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照在他紧抿的嘴唇上。他的呼吸平稳而深沉,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很沉很沉的鼓,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阿烬靠在他身侧的墙上,闭着眼睛,呼吸轻而匀。她在等他。等他决定什么时候走,等他决定什么时候问下一个问题。
偏屋的门始终没再打开。
风吹过瓦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替那扇门回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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