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京那日，陆昭菱只带了两只箱笼，一只塞符纸朱砂，一只塞换洗衣裳。
周时阅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京城城门，护城河上结着薄冰，城楼上的旗帜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收回目光，轻轻踢了下马腹：“走吧。”
三千镇北军将士在校场上跪了一夜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城，赵铁柱带着二十几个老兵硬是追出城三十里，拍着胸脯说王妃去哪他们跟去哪。
陆昭菱掀开车帘看着那些在雪地里跑得满头大汗的汉子，无奈地笑了：“你们三千人的营怎么办？”
赵铁柱咧嘴一笑：“营里有副将顶着呢，王妃放心！咱们二十几个兄弟都是当年跟着老将军翻过大雪山的人，路熟！”
周时阅偏头看了陆昭菱一眼：“收着吧，北境路不好走，多几个认路的是好事。”
陆昭菱没再推辞，放下车帘，缩回暖轿里继续画符。
出京城往北走了五日后，风雪骤然大了十倍。
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往下砸，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马匹喘着粗气踏步都费劲。赵铁柱从队伍前方策马跑回来，脸上胡茬都结了冰碴子：“王爷，前面就是黑风岭了，翻过去之后就是大雪山的山脚。不过……”
他顿了顿，有些犹豫：“兄弟们说，黑风岭这几天不太平。”
陆昭菱从暖轿里探出头来：“怎么不太平？”
赵铁柱压低声音：“过路的商队说，岭上夜里总有人看见白影飘来飘去，还有人听见小孩哭，可走过去一看连个脚印都没有。之前有两拨进山的采药人，进去就没出来过。”
周时阅勒马走到暖轿旁边，看着陆昭菱：“你什么感觉？”
陆昭菱放下车窗帘，闭上眼睛感应了片刻，再睁开时眼底浮起一丝凝重：“山上确实有阵法残留的气息，跟北陵散人用的那套路子一模一样，但比他的更老——至少埋了二十年以上。”
“二十年。”周时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先帝驾崩也是十四年前。那这阵法是先帝生前就布下的，还是有人在他死后才补上去的？”
陆昭菱摇头：“上去看了才知道。”
黑风岭的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积雪厚到马腿都没进去半截，二十几个老兵轮流在前方开路，人人鼻尖冻得通红却没人吭一声。
队伍行到半山腰时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赵铁柱指了指前方一处背风的山坳：“王爷，今晚只能在这扎营了，再往上走夜里太危险。”
周时阅点头，翻身下马去接陆昭菱。
她踩着积雪从暖轿里出来，脚刚落地便被周时阅一把扶住胳膊：“地上滑。”
陆昭菱低头看了一眼他扶在自己胳膊上的手，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在寒风中微微泛白。她没挣开，任由他半扶半拉着走到营火旁边坐下。
篝火燃起来之后，众人围坐着烤干粮，赵铁柱和几个老兵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当年翻雪山的旧事。
陆昭菱听着听着忽然站起身，目光死死盯着山坳入口的方向——白茫茫的雪幕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移动。
她一把攥住腰间的符袋。
周时阅也跟着站起来：“怎么了？”
陆昭菱没答话，飞快抽出一张符纸迎风一甩，金符亮起的瞬间照亮了前方雪地——二十步外，一个穿着破烂白衣的东西正半跪在雪地上，低着头，怀里好像抱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听到动静猛地抬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陆昭菱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瞳孔骤缩——那是个七八岁模样的孩子，可那双眼睛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像是被人挖走了瞳仁。
孩子怀里抱着的，是一只断了臂的布偶娃娃，布偶的胸口插着一根黑色的骨针。
周时阅倒吸一口凉气，伸手就将陆昭菱挡在了身后。
赵铁柱和众老兵同时拔刀，刀锋在雪夜里泛着冷光。
那孩子歪了歪头，嘴角忽然咧到一个极诡异的弧度，开口发出一串沙哑碎裂的声音：“来……找……祭……品……”
话音未落，那孩子连同怀里的布偶“嘭”地一声化作漫天飞雪，雪雾中一根黑色骨针直刺周时阅心口。
陆昭菱的反应比他更快，金符甩出在半空中炸开一蓬烈焰，将那根骨针烧得噼啪作响坠入雪地。
骨针落地即化为黑水渗入雪下，留下一摊腥甜的焦痕。
营火被方才的气浪扑灭了半边，赵铁柱手忙脚乱重新点燃，火光再亮起来时，山坳入口已空无一物。
周时阅低头看着自己胸口衣襟上被骨针气劲刺破的一个小洞，面色沉了下去：“那些采药人就是这么没的。”
陆昭菱蹲下检视那摊黑水的痕迹，捻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变了：“这不是北陵散人的手笔。这股气息……跟太后给我的那枚玉佩上残存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站起身，抬头望向黑风岭深处被浓雾笼罩的峰顶。
“那位‘执棋人’，他一直在北境等着我们。”
周时阅走到她身边，将她的手指从那摊黑水上拿开，用自己的袖口替她擦干净：“朕知道。”
“你知道什么？”
“朕知道他在等。”周时阅抬头看向峰顶方向，眉心那缕紫金星芒在夜色中微微闪动，“他在等朕体内的紫气彻底融合，等朕走到最虚弱的那一步，再出手。”
陆昭菱反手握住他的手：“那你怕不怕？”
周时阅低头看她，忽然笑了一下：“朕要是怕，就不会带你来了。”
篝火重新燃旺，暖光映在两人身上，在漫天飞雪里围出一小片明亮的圆。赵铁柱默默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扭过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夜风卷过山岭，雪幕深处那孩子的沙哑声音隐隐约约又响了一声，却很快被呼啸的风声吞没干净。
陆昭菱靠在周时阅肩膀上闭上眼，袖中符纸轻轻颤动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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