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菱从暗缝里钻出来的时候天彻底黑了,谷口那堆兵帐的篝火把半边山壁映得通红,她绕开守夜官兵的视线摸回榆树底下,那匹马还在,低着头啃地上的枯草根。
她翻身上马的时候膝盖上的伤口扯了一下,疼得她倒抽一口气,细骨在怀里还是凉的,那个最后闪了一下的光点熄灭之后就没有再亮过,像一颗断了的脉,摸不到跳动。
马匹沿着来路往回狂奔,她伏在马背上把缰绳缠进手腕里,脑子里只有三个字在反复撞着颅骨内壁:兵部侍郎。
下巴有痣。
声音尖细。
她把这几个特征翻来覆去地烙在记忆里,马蹄踩碎了东境夜路上最后一截月光的时候,天边泛了鱼肚白。
驿站院墙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她看见了门口停着一辆青呢马车。
车帘掀开一角,周时阅从马车上跳下来,身上换了一身深绛色的藩王常服,腰间挂着的鱼袋跟刘少卿那日腰上挂的是同款,但品级高了不止一阶。
他看见陆昭菱策马奔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一只手已经伸出去攥住了缰绳把马勒停,另一只手托住她翻身下马时晃了一下的腰。
“膝盖。”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裤腿上洇开的暗红色痕迹,眉峰猛地一拧,“谁伤的?”
“石头磕的。”陆昭菱落地站稳,把细骨从怀里掏出来给他看,“第四块碎片不在谷里了。官兵三天前封谷搜走了一只木匣,带队的是兵部的人,侍郎级别,下巴有一颗痣,说话尖声细气,转告了一句——‘骨头在兵部侍郎手里,想要,拿命来换。’”
周时阅盯着她掌心里那截暗沉下去的细骨看了两息,拇指慢慢摩挲着手上那枚墨玉扳指,圈口转了大半圈的时候他抬了眼皮:“兵部侍郎,姓钱,钱广义,下巴正中有一颗绿豆大的黑痣,入朝八年,从五品员外郎一路爬到侍郎位,靠的是给太后的亲侄儿当门客。”
陆昭菱把细骨收回怀里:“他在哪儿?”
“京城。”周时阅偏头看了一眼那辆青呢马车,“我今日本来要启程回京述职。现在不用了。”
他伸手把陆昭菱被风吹散的发辫拢到肩后,指尖蹭过她耳廓的时候停了一下:“跟我一起回京。述职是幌子,钱广义才是正事。”
陆昭菱攥住他手腕:“他手里有第四块碎片,我娘当年埋在谷里的木匣,里头装的不止碎片。”
周时阅低头看她攥着他手腕的指节,青筋微微凸起,力道大得像要把什么东西从他骨头里攥出来。
“还有一封信。”陆昭菱嗓音压得极低,“我娘死前留给我的。李婶说官兵把地基都掀了,木匣就是从那间屋子底下挖出来的,信跟碎片在一起。”
周时阅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自己腕上掰开,然后反手裹住了她整只手,掌心贴着她掌心,温度从指缝之间漫过来:“信跟碎片都在钱广义手里,我们进京拿回来。”
青呢马车在驿站门口停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周时阅带着陆昭菱上了车,赵铁柱骑马跟在车旁,身后十二个亲兵换了便服扮成随行商队。
马车驶上官道的时候陆昭菱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细骨贴着她心口一息一息地跳动着微弱的凉意,像某种东西正在慢慢蓄力,等她攒够了就能重新活过来。
周时阅坐在她对面,帘子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在他膝盖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他拇指摩挲着墨玉扳指的圈口,一圈两圈三圈,节奏不急不缓,但他另一只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节绷得发白。
京城。
两日路程。
马车在第三天清晨抵达京城西直门的时候,城门刚开,守城官兵打着哈欠验了车引,青呢马车驶入长街,赵铁柱策马贴到车窗边压低声音:“爷,到了。”
周时阅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晨光里京城的屋檐鳞次栉比地铺展开来,瓦片上凝着一层薄霜,长街两旁的早点摊子冒着白气,吆喝声混着馄饨锅里的咕嘟声,热热闹闹的。
但陆昭菱窝在车角落里闭着眼,眉头是拧着的。
细骨从她怀里透出一缕极细极淡的金芒,像一根被压到极致的弦终于崩开了一丝缝。
周时阅伸手把她鬓边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拨开,指尖触到她额角的时候,烫得他手指一缩。
“你发烧了。”
陆昭菱眼皮掀了一下,瞳孔里那一点金色余烬晃了晃:“不碍事。”
周时阅二话不说撩开车帘朝赵铁柱丢了句话:“不回府了,绕到东城,去钱广义侍郎府的后巷。”
赵铁柱愣了一下:“爷,您还没到吏部报到——”
“报个屁。”周时阅把车帘摔下来,转身从车座底下的暗格里抽出一卷羊皮图纸摊开在膝盖上,用指尖点了点东城偏南的一片坊区,“钱广义的宅子在这儿,后巷直通他书房后窗。你把车停在巷口,带两个人守巷头,我跟她从后墙翻进去。”
陆昭菱坐直了身子,烧得泛红的脸上扯出一个笑来:“你一个回京述职的藩王,头一件事是翻兵部侍郎的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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