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陆昭菱从书房那张矮榻上醒过来,身上盖着周时阅那件玄色外袍,怀里细骨贴着心口安静地暖着,骨面暗红色的血管纹比她昨夜入睡前又深了两分。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赵铁柱的嗓子压得发紧:“爷,宫里来人传话,太后今早临时加了大朝会,点名要您列席。”
周时阅从窗台边站起来,手里那杯凉透的茶搁在书桌上没喝,他整了整身上昨夜就没脱的中衣:“点名要我?原话怎么说的?”
“原话是‘西北藩王周时阅既然回京述职,明日大朝会正好把西北军防的账册一并呈上来’。”赵铁柱在门外咽了口唾沫,“传话的是太后身边的大太监刘德顺,走的时候还带了一句——‘太后说了,多带点人,户部几位大人也要查账’。”
周时阅把拇指上的扳指转了半圈,嘴角那点弧度凉透了:“查账是假,审我是真。”
陆昭菱从榻上坐起来,细骨在怀里动了一下,骨面上的金色流光沿着暗红色的血管纹走了一个来回,像一条蛇在暖阳底下翻了翻身子。
“带上它。”她握着细骨站起来,“林家跟太后的目标是你还是我,今天朝堂上会有答案。”
藩王府的马车驶进宫门的时候晨光刚刚爬上东华门的琉璃瓦顶。
周时阅一身深绛色藩王朝服,腰间玉带束了三寸宽的衔珠扣,陆昭菱换了府里丫鬟的素色窄袖衫裙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细骨被她用布条缠了缠藏进袖口里,骨面贴着小臂内侧那道暗红色的血管纹像两块拼图嵌在了一起。
大朝会的殿门在眼前展开的那一刻,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折过来,盯在周时阅身上。
正中御座空着,龙椅旁边的侧位上坐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身穿暗紫色织金凤纹大袖袍,手边搁着一盏没动的茶,下巴微抬,目光从周时阅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离开过他的脸。
太后。
陆昭菱站在殿角撑着漆柱的阴影里,隔着满殿的乌纱帽和玉笏板,看见太后微微侧头跟身边的大太监刘德顺说了句什么,刘德顺的目光越过满殿官员直直落在她身上,像一根针扎在暗处。
细骨在小臂上微微一烫。
朝会开了不到一炷香,户部尚书马正忠就捧着厚厚的账册站了起来:“启禀太后,西北七州的军费开支近三年超出预算近四成,军械采买、粮草转运的账目多有不清,臣请太后下旨令西北藩王周时阅当殿对账。”
周时阅出列,恭恭敬敬地抱了个拳:“马大人既然查了账,想必已经把有问题的条目挑出来了,不如当众念一遍,该补的补、该罚的罚,本官绝不推诿。”
马正忠被这话噎了一下,捧着账册的指节泛了白。
太后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把茶盖搁回去的时候磕出一声清脆的瓷响:“周时阅,你去年秋调的西北三处粮仓,入库单上写了六万石,户部那边收到的核验单是四万八千石,差的那一万两千石去了哪儿?”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官员们的衣袖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陆昭菱靠在大殿角落的漆柱上,小臂内侧细骨发烫的节奏忽然快了一拍,她偏了偏头看向殿门外侧檐角的方向,余光里扫到一个穿墨绿色常服的身影正贴着殿门侧柱站着。
是昨夜钱广义书房里那个被她踹晕的绿袍年轻人。
他醒了。
此刻正站在殿门外半步的位置,下巴微抬,朝陆昭菱藏身的角落投来一个极轻极淡的眼神,然后不动声色地把手心摊开朝外翻了一下——掌心里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东西在日光里闪了一闪。
暗红色的。
像一滴凝固的血。
陆昭菱的小臂猛地一烫,细骨表面的暗红血管纹亮了半瞬,那枚东西的色泽跟她骨背上那条痕迹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攥紧了袖口里的细骨,骨面在掌心里发出只有她能听见的极细极细的颤音。
殿内周时阅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太后问的那一万两千石,粮草入库当夜遇了暴雨,三座库房有两座被山洪冲塌了小半面墙,粮袋泡水发了霉。本官当夜便发了加急公文报兵部和户部核销,公文存根在本官府上有留底,马大人若要看,本官即刻派人回府取。”
马正忠的脸僵了半息,手里的账册抖了一下:“还有军械采买的账——”
周时阅从袖中抽出一卷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军械采买的每一项支出、每一家商户的供货单、每一批兵器的验收记录,本官都带齐了。马大人要不要从头到尾逐条过一遍?”
马正忠的后槽牙咬出了青筋。
太后搁了茶盏,目光从周时阅身上移开,忽然落向大殿角落的漆柱阴影里。
“周时阅,你身后跟着的那位姑娘,昨夜进了钱广义侍郎府的书房,还在他脖子上留了一圈金印子,你知道这件事吗?”
满殿官员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角落的漆柱。
陆昭菱从柱影里走出来,素色窄袖衫裙在满殿绯紫朝服中间显得单薄得像一片落进泥潭的叶子,她袖口里的细骨烫得整条小臂都在发麻,但她的步子没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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