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夜里,陆昭菱的手肿了。
右手中指、无名指、小指,三根手指的指腹全起了透明水泡,亮晶晶的,像被烫熟的米粒。
她坐在摊子后面的小板凳上,就着一盏油灯,把水泡一个一个挑破。
黄水淌出来,她拿布条缠紧。
疼得牙关咬出咯咯响。
旁边卖馄饨的老太太看不下去了,端了一碗盐水过来,蹲在她旁边。
“姑娘,歇一天吧。你这手再画下去,要废的。”
陆昭菱把布条打了个死结。
“我歇了,功德司的狗不歇。”
老太太叹了口气,把盐水碗往前推了推。
“泡一泡,杀菌的。”
陆昭菱把手伸进盐水里。
那一瞬间的疼,让她整个后背都绷直了。
她没叫。
只是后槽牙咬得更紧了一点。
街对面的二楼窗口,一扇窗悄悄推开了。
一个穿灰衣的姑娘探出头来,往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陆昭菱没看见。
她在想一件事——
连续两个功德司的人栽在她手里。
王彪,巡街吏。
赵挟,左判官。
一个晚上倒台两个,功德司不可能没反应。
第三个来的人,不会比赵挟更弱。
不会。
她把手从盐水碗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重新拿起朱砂笔。
老太太急得直拍大腿,“还画?!你这手……”
陆昭菱摇头。
“不画攻击符。”
她蘸了朱砂,在符纸上写了三个字——阿萤。
“画一张寻人符。”
老太太一愣,“找谁?”
陆昭菱把符纸折成鹤形,对着鹤嘴吹了一口气。
纸鹤立起来,翅膀抖了两下,朝街东头飞去。
“找那个老秀才的女儿。”
“三天前她来找过我,说清楚父亲的事就走了——走得急,像被人追。”
“我怕她出事了。”
纸鹤飞到街角,忽然顿住了。
一个灰衣姑娘从巷子里拐出来,伸手接住了纸鹤。
阿萤。
她脸色惨白,头发散了一半,左边脸颊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
她跑到陆昭菱摊前,把纸鹤捏在手心里,大口喘气。
“陆姑娘……功德司的人……查到我住的地方了……”
陆昭菱站起来。
“他们伤你了?”
“没有,我先跑了。但是他们翻了我屋子,拿走了我爹那本账册。”
阿萤的眼圈全红了,但她没哭。
“那本账册上有周时阅发出去的全部功德契约的副本……我爹当年抄了一份留底的……”
陆昭菱的拳头攥紧了。
布条上渗出来的血珠一滴一滴往下掉。
“你爹抄的那份,一共多少条?”
阿萤的声音颤了。
“三百二十七条。”
“每条都是一条人命。”
陆昭菱闭了一下眼。
三百二十七。
她知道周时阅有布局,但没想到从三年前就开始了。
那本账册如果落到功德司手里,很快就会被销毁。
所有证据——全没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三根手指包着布条,两根露在外面,指腹又红又肿。
今晚画不了七笔以上的符。
最多三笔。
三笔符能干什么?
能护一个人周全。
或许能烧一扇门。
陆昭菱把朱砂笔换了左手。
“阿萤,你爹抄的那本账册,放在屋里什么地方?”
“枕头底下夹层里……红木枕头,雕了一朵兰花。”
陆昭菱在符纸上落了第一笔。
“我现在画一道‘夜行符’。”
“你拿着它,趁夜去功德司密库——那里有个暗格,所有没收来的证物都会先过暗格,三天后才销毁。”
“账册现在一定还在密库里。”
阿萤瞪大眼睛。
“你让我……去功德司密库偷东西?”
“不是偷。”
陆昭菱落下第二笔。
“是拿回你爹的东西。”
“那本账册,本来就是你爹用命抄的。”
阿萤嘴唇哆嗦了两下。
然后她把眼泪抹了,伸手接过那道半成的符。
“陆姑娘……你信我?”
陆昭菱落下第三笔。
符成。
夜行符在她掌心跳了一下,通体泛起暗蓝色的光。
她把符塞进阿萤手里。
“我不信你。”
“我信你爹在祠堂梁上蹲了七年、等一个人替他翻案。”
“那个人是你,不是我。”
阿萤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攥紧符纸,转身就往功德司方向跑。
跑出三步,又折回来。
“陆姑娘——你娘那笔功德,我查到了。”
陆昭菱的笔顿了一下。
“谁给的?”
“不是周时阅。”
阿萤凑近她耳朵,声音压到最低。
“是功德司大司命。三年前,他自己掏命续的你娘。账册最后夹页里记了一笔,‘陆氏功德,来源:大司命自损七年寿数’。”
阿萤说完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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