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不疑有他,只当是表兄妹久别叙话,笑道:“去吧去吧,一年未见,是该好好说说话。”
云熙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面上却从容起身,对李氏道:“孙儿陪表妹去园中走走,醒醒酒。”
卫若眉又对云裳交待道:“我要回青竹院去会柔儿姐姐,表姐,你就陪祖母和母亲多说说话吧。”
云裳点头表示认可。
卫若眉与云熙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花厅,穿过熟悉的回廊,步入云府后园。端午后的园子,草木葳蕤,榴花似火,只是午后暑气渐升,少了些清凉。
行至一处临水的敞轩,四下人迹渐稀。云熙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卫若眉,轻声说:“表妹,从昨日端午宴见你,便觉你似有心事,眼下已无旁人,有什么话请直说吧。”
卫若眉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云熙:“表哥,我……我想求你一事。”
“何事?但说无妨。”
“我想去康城,接我母亲。”卫若眉一字一句道,“但我需要一队可靠的人马护送。表哥如今是钦差,有权调动禹州部分驻军或征用驿道护卫。我想请你……帮我安排。”
云熙彻底怔住了。他设想过表妹或许会为母担忧,或许会打听京城动向,却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大胆到近乎荒唐的请求。
他眉头蹙起,声音压低,却难掩惊诧:“你要去康城?独自去?靖王他知道吗?为何不让靖王安排?他手下能人异士众多,禹州兵将也听他调遣,岂不比我更方便?”
一连串的问题,句句在理。卫若眉袖中的手微微攥紧,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流淌出来,却带着自己都能察觉的艰涩:“玄羽他……身份特殊。一则,无圣谕,藩王不得擅离封地,这是铁律。二则,康城兵变,领头的是梁王旧部。如今梁王被疑,玄羽与梁王关系密切,本就遭陛下猜忌。若他再插手康城之事,哪怕只是为私,也恐落人口实,到时更说不清楚了。我不能……再将他拖入这般险地。”
她顿了顿,语气更恳切几分:“表哥你不同。你是朝廷钦差,公务在身,调拨人手勘察周边情势,或护卫亲眷转移,都在职权之内,行事更便宜,也不易引人过度联想。”
云熙沉默地听着,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卫若眉。她的话逻辑上似乎说得通,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未尽之意”。
仅仅是为了避嫌?仅仅是因为孟玄羽不便出手?他了解卫若眉,她不是那种会轻易将自身安危完全寄托于他人的莽撞女子,尤其在她已为人母之后。
“即便如此,此去康城,路途遥远,且兵凶战危,绝非儿戏。”云熙声音沉肃,“姑母被困,我亦心焦。但朝廷自有法度,大军动向亦非儿戏。你一介女子,纵有护卫,深入险地,若有个闪失,我如何向靖王交代?向姑母交代?向你自己那两个襁褓中的孩儿交代?”
他的反对在情理之中,更带着一种基于现实考量的关切。
卫若眉心知很难说服他,但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可能借助的外部力量。她垂下眼睫,掩住眸中复杂的情绪:“表哥所言,句句在理。是我……忧心过甚,思虑不周了。此事,还请表哥再斟酌。若实在为难,便当……我未曾提过。”
她没有苦苦哀求,反而以退为进,将那份沉重的忧虑与无奈无声地传递过去。
云熙看着她低垂的侧脸,日光透过树荫,在她精致的轮廓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心中疑窦未消,但那份属于“云熙表哥”的关切终究占了上风,缓和了语气:“此事非同小可,你容我思量几日。我也需了解清楚康城最新局势,以及……我在禹州究竟能调动多少力量,如何操作方能不逾矩、不惹祸。你且宽心,姑母的事,我不会袖手旁观。”
“多谢表哥。”卫若眉福身一礼。
离开敞轩,卫若眉婉拒了云熙相送,独自朝着记忆中的青竹院走去。踏入那熟悉的月洞门,院中竹影依旧,仿佛时光在此停滞。
正房廊下,一个身着素淡衣裙的女子正低着头,手中灵巧地编着一条五彩丝绦,旁边坐着慈眉善目的莲婶,正指点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那女子抬头,正是林淑柔。她先是一愣,待看清是卫若眉,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扔下手中的丝线就站了起来。
“眉儿!”林淑柔快步迎上,声音带着哽咽,“您……您总算回来了!我、我和莲婶日日盼着……”她话未说完,眼圈已先红了。
她身后,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也跑了出来,正是阿宝。他仰着小脸,看着卫若眉,嘴巴一瘪,大颗的眼泪就滚了下来,扑过来抱住卫若眉的腿,呜咽道:“姨姨……你是不是有了自己的宝宝,就不要阿宝了……阿宝好想你……”
稚嫩的哭声,像一把小锤,敲在卫若眉本就紧绷的心弦上。她蹲下身,将阿宝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喉头哽得发疼:“阿宝乖,姨姨怎么会不要你?姨姨也想阿宝……”
莲婶也起身,默默拭了拭眼角,看着眼前这重逢的一幕,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无声的叹息。这青竹院,收容着秘密,也浸透着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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