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风带着白日未散的燥热，裹挟着烧烤摊的烟火气和喧闹的人声，从敞开的KTV包间门缝里钻进来，与室内冰凉的冷气、轰鸣的音乐混作一团。林晓晓捧着一杯快见底的冰镇可乐，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杯壁上凝结的水珠，留下蜿蜒的痕迹。高考结束后的这个假期，像一场被无限拉长的、光怪陆离的梦，而今晚这场酣畅淋漓的同学聚会，则是梦境中最喧嚣、最不真实的高潮。包间里光影摇曳，巨大的屏幕上是嘶吼的摇滚MV，五彩的射灯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兴奋的脸庞。有人霸着麦克风鬼哭狼嚎，有人聚在角落玩着骰子，笑声、叫声、碰杯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即将各奔东西前，用力挥霍最后共同时光的放纵感。晓晓的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角落那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身影上。顾言。他独自坐在相对安静的沙发一角，背脊挺直，仿佛自带一个无形的屏障，将所有的喧嚣隔绝在外。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线条分明的侧脸，神情是一贯的淡漠，只有偶尔抬眼扫视全场时，那深邃的目光会不经意地在晓晓身上停留一瞬，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他面前那杯柠檬水几乎没动过，冰块早已融化，杯壁沁出细密的水珠，像他此刻给人的感觉，疏离又潮湿。
“喂喂喂！静一静！都静一静！”班长张浩显然喝高了，满脸通红地跳到房间中央，抢过一只麦克风，用力拍打着，“歌唱得差不多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咱们来玩点刺激的！”喧闹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去，带着好奇和跃跃欲试。“真心话大冒险！老规矩，转盘指针指到谁，谁就得认罚！不许耍赖！”张浩挥舞着一个空酒瓶，嘿嘿笑着，“今天谁要是怂了，就是看不起我们三年的革命友谊！”气氛瞬间被点燃，大家七手八脚地清空茶几中央，围拢过来。晓晓被好友李薇拉着坐到了人群里，下意识地，她扭头看向顾言的方向。他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对这种幼稚的游戏毫无兴趣，但在几个男生的起哄拉扯下，竟也半推半就地走了过来，恰好坐在了晓晓的斜对面。他的存在，像一块投入晓晓心湖的巨石，让她瞬间绷紧了神经。空调冷气似乎失了效，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游戏开始了。瓶口一次次旋转，指向不同的人。有男生被要求向隔壁班女生匿名表白，有女生被逼着说出暗恋对象的名字，包间里爆发出阵阵哄笑和尖叫。晓晓的心脏随着每一次瓶口转动而悬起又落下，她既害怕被指到，又某种隐秘地期待着什么。她偷偷看了一眼顾言，他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不清情绪，只是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喔——！！”一阵更猛烈的起哄声炸开，瓶口不偏不倚，正对着晓晓。她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林晓晓！选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张浩挤眉弄眼地喊。晓晓张了张嘴，感觉喉咙发干。“……大、大冒险吧。”她下意识地觉得，有些真心话，比任何冒险都更难以启齿。“好！”张浩和几个男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笑容变得促狭而暧昧，“咱们晓晓同学是艺术生，想象力丰富……这样，你，闭眼三十秒，然后睁眼，第一个看到哪个异性，就去亲他一下！要亲脸哦，不能耍赖！”话音未落，整个包间都沸腾了。口哨声、拍桌声几乎要掀翻屋顶。这个惩罚在这种场合下，显得既刺激又危险。
晓晓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像被投入了沸水。她慌乱地看向四周，同学们兴奋的脸庞在摇曳的灯光下有些扭曲。她求救般地看向李薇，李薇却只是捂嘴偷笑。最后，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顾言。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但晓晓清晰地看到，他搭在膝盖上的手骤然收紧，手背青筋隐现。他抬起了头，目光如实质般穿透喧嚣，直直地锁住她。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惯常的冰冷，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但深处，似乎又翻滚着某种压抑的、暗潮汹涌的东西。他没有说话，可那沉默却比任何声音都更具压迫感。“快闭眼啊晓晓！”“计时开始！三十、二十九……”在众人的催促和倒计时中，晓晓的心跳如擂鼓。她紧紧闭上眼睛，视觉被剥夺后，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她听见自己狂乱的心跳，听见周围嘈杂的、带着恶作剧意味的笑声，还听见……听见顾言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淹没的吸气声。黑暗放大了不安，也滋生了某种破罐破摔的勇气。亲谁不是亲呢？反正都是玩笑。她努力这样安慰自己，可脑海里浮现的，却全是顾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时间过得异常缓慢，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三、二、一！睁眼！”晓晓猛地睁开眼，视线因为短暂的黑暗而有些模糊。五彩的射灯恰好扫过，光影斑驳中，她下意识地、直直地望向了刚才记忆中的方向——顾言。
他不知何时已经稍稍调整了坐姿，或者说，他原本的位置，就注定会成为她睁开眼后，视野中最清晰、最无法忽视的存在。他正看着她，眸色深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里面清晰地映出她惊慌失措的影子。周围所有的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刻褪去，世界只剩下他沉默的凝视。“是顾言！”“哇哦！亲一个！亲一个！”“亲哥哥不算吧？这怎么能算！”有人起哄，也有人试图打圆场。“怎么不算！游戏规则又没说不让亲哥哥！快！晓晓，愿赌服输！”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将晓晓推向风口浪尖。她僵在原地，手脚冰凉，脸颊却滚烫。她看着顾言，他依然没有说话，没有动，像一座沉默的冰山，可那紧抿的唇线和下颌绷紧的线条，却泄露了他并非毫无波澜。就在晓晓进退维谷，几乎要羞愤得夺门而逃时，顾言忽然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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