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寅时刚过,天幕仍是沉沉的墨蓝,只东方天际透出一线微弱的鱼肚白。华亭县码头却已是人影攒动,灯火通明。早春的寒风裹挟着湿漉漉的水汽,从宽阔的河面上吹来,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几艘准备启航的客船停靠在石砌的泊位上,船工们吆喝着忙着做最后的检查,搬运货物,缆绳摩擦木桩发出吱呀的声响。
林焱和方运在来福的帮助下,将两个不算沉重的箱笼搬上了其中一艘看起来最为整洁的客船。箱子里除了必备的书籍、笔墨和几件换洗衣服,还塞满了周姨娘准备的各色吃食、药材,以及县学几位夫子赠送的笔记、字帖。
周姨娘经过林如海的同意,今日就和林焱他们一早就来了码头,此时紧紧攥着林焱的手,眼眶红肿,显然是一夜未眠。她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斗篷,寒风撩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张因担忧和不舍而显得格外憔悴的脸。
“焱儿,船上风大,这件厚氅衣一定要穿着,莫要贪凉。”周姨娘说着,又从秋月提着的篮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硬塞进林焱怀里,“这是刚出锅的肉包子,还热乎着,路上饿了吃。这次没有下人跟着你,你自己到了金陵,人生地不熟的,要万事小心,银钱要收好,莫要轻易露白……”她絮絮叨叨,声音带着哽咽,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母亲的牵挂。
林焱反握住姨娘冰凉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姨娘,您就放心吧。儿子都这么大了,会照顾好自己的。您在家也要保重身体,莫要太过操劳。”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巧工坊的事来福,您不用操心。”
周姨娘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强挤出一丝笑容:“姨娘知道,姨娘知道…我儿是有出息的。此去……定能考中书院!”她最后四个字说得极轻,却带着沉甸甸的期望。
另一边,方运的母亲,一位穿着打补丁棉袄、身形瘦弱的妇人,也正拉着儿子的手千叮万嘱。她话语不多,只是反复摩挲着方运粗糙的手背,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运儿……好好考,娘……娘等着你的好消息……”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个还带着体温的铜钱和碎银,硬要塞给方运。
方运喉头滚动,推拒着:“娘,您留着,儿子……儿子有盘缠。”因为他知道,这铜钱和碎银,怕是母亲不知攒了多久,又不知向邻里说了多少好话才借来的。
“拿着!一定要注意身体!”方母执意将布包塞进儿子怀里,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来福站在林焱身后,吸了吸被冻得通红的鼻子,瓮声瓮气地保证:“少爷,您安心去考试!铺子,奴才一定给您看得牢牢的!保证不出半点岔子!”他拍了拍胸脯,小圆脸上满是认真。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传来。众人回头,只见林如海穿着一身官服,披着墨色大氅,在一名长随的陪同下,步履沉稳地走了过来。他显然是直接从衙门过来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褪的疲惫和官场的肃穆。
见到父亲,林焱和方运连忙躬身行礼:“父亲(伯父)。”
林如海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尤其在林焱那略显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身板上停留了一瞬。他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两个小巧的锦囊,分别递给林焱和方运,声音一如既往的严肃,却比平日少了几分苛责:“此次去金陵只有你二人,路途遥远,考场艰深。这里面是些应急的丸药和……一点银钱。谨记,戒骄戒躁,以真才实学应对,莫要坠了我华亭学子的名声,更莫要……辜负了家中期望。”他最后一句说得意味深长,目光复杂地看了林焱一眼。
“谢父亲(伯父)!”两人双手接过锦囊,触手能感到锦囊内银角子和瓷瓶的轮廓。方运本想拒绝,但是最后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林焱则心中微动,他能感觉到,父亲这番举动,已是对他这个庶子前所未有的支持和期许。
林如海没有再多言,只是负手立于岸边,望着那艘即将启航的客船,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晨风吹动他官袍的下摆和颌下的短须,显得身影有些孤寂。
与此同时,林府深处,佛堂内檀香袅袅。
王氏之前使用各种小手段阻止林焱去书院考试都失败了,现在只能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对着那尊慈眉善目的观音像,嘴唇无声而快速地翕动着。她身上穿着家常的枣红色锦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信女王氏,虔心叩拜。求菩萨保佑,让那孽障休要踏入应天书院半步……令他见识天高地厚,知晓嫡庶尊卑,莫要再痴心妄想,与我儿相争……”她低声诅咒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冷的语调。佛前跳跃的烛火,映得她半边脸明明灭灭,平添了几分无情。
码头上,船家洪亮的吆喝声响起:“开船喽!各位客官坐稳!解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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