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运家在西街最里头,贴着城墙根,一片低矮的泥坯房中的一间。
林焱到的时候,天已黑透。窄巷里没有灯火,只有几户人家窗缝漏出的昏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坑洼的土路。空气里飘着煤烟味、尿骚味,还有不知谁家熬药的苦气,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
他让来福等在巷口,自己拎着个半旧的竹篮,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里那扇虚掩的木门前。门板薄得透光,裂了几道缝,用旧布条胡乱塞着。里头隐约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听着揪心。
林焱抬手,在门上轻叩三下。
咳嗽声停了。片刻,门吱呀一声拉开条缝,露出方王氏半张苍老憔悴的脸。她背光站着,屋里那盏小油灯的光从她身后透出来,勾勒出佝偻瘦削的轮廓。
“林、林少爷?”方王氏愣了一下,忙把门拉开些,侧身让道,“您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快、快请进。”
声音沙哑,还带着咳后的气喘。
林焱迈步进去。屋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底。靠墙一张破木板床,被褥洗得发白。床对面是土灶,灶膛里还剩点余烬,映得墙上影子晃悠。屋子正中摆着张瘸腿的方桌,桌上油灯如豆,灯芯捻得极小,勉强照亮桌上半碗黑乎乎的菜粥和一小碟咸菜。
方运正坐在桌边,手里攥着本书,见林焱进来,慌忙站起身:“林兄?”
他脸上有来不及掩饰的窘迫,目光扫过自家这寒酸的四壁,耳根微微发红。
林焱却神色如常,把竹篮放在桌上,笑道:“明日我们便要动身,想着还有些东西没交代,就冒昧过来了。打扰伯母休息了。”
“不打扰、不打扰。”方王氏连声道,手在粗布围裙上擦了又擦,想倒碗水,可拎起桌上的陶壶摇了摇,里头空空的,又尴尬地放下,“您坐、您坐。运儿你陪着林少爷,我去烧点水……”
“伯母别忙。”林焱拦下她,自己拖过桌边唯一一张完好的板凳坐下,目光在方王氏脸上停了停,“您脸色不太好,咳嗽可好些了?”
方王氏下意识摸了摸脸颊,扯出个笑:“老毛病了,不碍事。倒是林少爷,这么晚还惦记着过来,真是……”
她话没说完,又偏过头去闷咳了几声,瘦削的肩膀随着咳嗽剧烈耸动。
方运忙上前扶住母亲,一下下给她拍背,眉头拧得死紧。
林焱静静看着,等咳嗽声平息。
他也是无意间听到方云母亲身体因为劳累一直不太好,想着如今他和方云也算是至交好友了,他这边可以在有能力的时候能帮好友一把是一把。故而在姨娘给他准备东西时特地让姨娘准备一份给方云家里。
林焱从竹篮里取出一个油纸包:“伯母,这是我来时路过药铺,抓了几味润肺止咳的药材。川贝、杏仁、桔梗,都是常用的,药性温和。伯母每日取少许,加冰糖熬水喝,能舒服些。”
方王氏看着那包得方正正的药包,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还有这个。”林焱又拿出一个布袋,解开,里头是满满的白米,颗粒饱满,在油灯下泛着珍珠似的光泽。旁边还有一块用油纸裹着的腊肉,肥瘦相间,红亮亮的。
“明日我和方兄就要上路去书院了,这一去不知多久。伯母一个人在家,总得有些存粮。”林焱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顺手带了些寻常东西。
可方王氏的眼睛却瞬间红了。她盯着那袋米,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围裙,指节绷得发白。这年月,这样好的白米,这样体面的腊肉,是她平时想都不敢想的。上次吃白米是什么时候?好像是运儿考中童生那天,她咬牙舀了小半碗,掺着糙米煮了,算是庆贺。
“林、林少爷,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她声音发颤,想推拒。
“伯母。”林焱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坚定,“我和方兄是同窗,更是朋友。此去金陵,山高路远,我俩要互相扶持,共同进益。若是方兄心里惦记着家中,不能安心读书,那我这做朋友的,心里也难安。”
他转向方运,目光澄澈:“方兄,你说是不是?”
方运站在母亲身侧,胸口起伏。他看着桌上那袋米、那块肉,又看看林焱平静的脸,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晌,他才哑声开口:“林兄……大恩不言谢。我方运,记在心里。”
“说什么恩不恩的。”林焱笑了笑,又从竹篮底层摸出个小布囊,递给方王氏,“这里头是二两银子,伯母收着,应急用。”
方王氏像是被烫到似的,手猛地一缩:“这不行!绝对不行!林少爷,您已经帮了我们太多,这钱……”
“伯母。”林焱起身,将布囊轻轻放在她手边的桌上,后退一步,恭恭敬敬作了一揖,“这钱,不是白给的。我有事托付您。”
方王氏愣住了。
林焱直起身,神色认真:“我明日一走,家中姨娘无人照应。她性子要强,有事也不肯说。我想请伯母得空时,去家里坐坐,陪她说说话。也不用常去,十天半个月一回,就当走个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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