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嘚嘚地行了小半个时辰，周遭的市井喧嚣渐渐被一种奇特的寂静取代。
不是真的无声...远处隐约有诵读声传来，低沉而整齐，像春蚕食桑，沙沙的，带着某种韵律。道旁的树木也更高大、更苍翠了些，树荫浓密，将秋日还有些燥热的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身上凉沁沁的。
林焱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道巍峨的、几乎要刺破青天的石质牌坊。“应天书院”四个漆金大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笔画遒劲沉雄，透着一股历经岁月的、不容置疑的威严。牌坊下，已有不少和他们一样的少年人，或独自一人，或有家人仆役相伴，皆驻足仰望，脸上混杂着兴奋、憧憬与显而易见的紧张。
“到了。”驾车的林忠声音传来，马车缓缓停稳。
林焱和方运先后下车。脚踩在牌坊前那片被无数脚步磨得光可鉴人的青石广场上，两人不约而同地整了整身上的衣衫，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草木清气，有隐约的墨香，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肃穆感。仿佛踏进这道牌坊，外面的红尘俗世、车马喧嚣，便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
“二少爷，方公子，你们先去报名，老奴随后过来找你们。”
林焱点点头：“有劳林伯。”
两人对视一眼，迈步穿过高大的牌坊。
一进去，那股“书院”特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甬道两旁是参天的古柏，树皮皲裂，枝干虬结，不知生长了几百年。树下立着石碑，上面刻着历届杰出学子的姓名、功名和官职，密密麻麻，像一片沉默的功勋林。偶尔有身着统一青色襕衫的学子从旁经过，步履从容，目不斜视，袖口和衣摆随着动作微微摆动，带起一阵书卷气。
没人高声谈笑，连脚步声都显得轻而克制。
方运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背脊挺得更直了些。林焱则微微眯起眼，目光快速扫过四周。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似乎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规则与秩序。
他们很快找到了“明伦堂”，这是一座宏大的殿宇式建筑，飞檐斗拱，庄重古朴。绕过它，侧面一排相对低矮但整齐的屋舍前，已经排起了几条不算长的队伍。屋檐下挂着木牌，上书“丙午届新生报到处”。
队伍移动得不快，但秩序井然。维持秩序的是几个年长些的、袖口绣着银边纹路的学子，应该是书院的高年级生，担任着类似“斋长”或“执事”的职务。他们面容平静，眼神里带着一种见惯了新鲜面孔的淡然，偶尔低声指引一两句，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清。
林焱和方运默默排到了其中一队末尾。
前面是个身形微胖的少年，穿着簇新的锦缎袍子，正不安地扭动着脖子，试图张望前方柜台后的情形，嘴里小声嘟囔着：“怎么这么慢……”。
再前面，则是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儒衫、身形瘦削的少年，背着一个打着补丁的书袋，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只有紧攥着衣角的手指透露出内心的紧绷。
方运看着那蓝布少年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似乎看到了不久前的自己。他悄悄松了松握拳的手。
约莫一刻钟后，轮到了他们。
柜台后坐着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夫子，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戴着一副水晶眼镜，正低头翻看着一本厚厚的名册。他身旁站着个执事弟子，负责收发文书和物品。
“姓名，籍贯，文书。”夫子头也没抬，声音平淡无波。
“学生林焱，松江府华亭县。”林焱上前一步，双手将自己的录取文书、童生凭证以及县学出具的品行评语一并递上。
夫子这才抬眼，透过水晶镜片看了林焱一眼，接过文书，仔细核对。他的手指在名册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某一行，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
“丙午届，第六十七名，林焱。”他念出声，声音依旧平淡，却让林焱心头微微一跳，这名次，是入院考试的成绩。在这座书院，从踏入的第一步起，似乎一切都有记录，一切都有依据。
核对无误，夫子将文书递还给旁边的执事弟子。那弟子动作麻利地在一本新的簿子上登记，然后从身后靠墙的一排木架上，取下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物品。
“书院免学费，有提供膏火膳食（津贴）和课奖、花红（奖学金）。现发放统一物品，青衿两套，襕衫一件，方巾一顶。”弟子将靛青色、布料厚实的院服放在柜台上，又拿出两本书册，“《书院规例》一册，务必熟读；《丙午届课程纲要》一册。”接着是笔墨纸砚一套，虽非上品，但样样齐整；一个粗布包裹，里面是棉被、床单、枕席等寝具；最后，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打磨光滑的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黄字叁号”，背面刻着细密的防伪花纹。
“木牌是斋舍门钥与身份凭证，务必随身携带，丢失需立即上报并罚银三百文。”执事弟子语气平板地交代，“所有物品清点无误后，在此签字画押。明日辰时，着青衿，至明伦堂前广场参加开学典礼，不得迟到。”
林焱仔细清点一遍，确认无误，在登记簿上签下名字，按了手印。一套流程下来，一丝不苟，透着冰冷的效率。
“好了，下一个。”
林焱抱着领到的一堆东西，退到一旁等待方运。
方运的过程也差不多。只是当夫子念到“第七十一名，方运”时，林焱看到方运的背脊似乎挺得更直了些，接过物品时，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两人领完东西，抱着满怀的物品，按照旁边一位执事弟子的指引，朝着斋舍区走去。
斋舍区在书院深处，绕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几排整齐的屋子依着缓坡而建，白墙灰瓦，干净简朴。每个屋前都挂着牌子，“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是斋舍的编号。屋与屋之间有小片空地，种着些花草，有几个先到的学子已经在那里，试图整理自己领到的那堆东西，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黄字号在那边，第三个。”引路的执事弟子指了指方向，便转身离开，去接引下一批新生。
两人顺着青石小径走到“黄字叁号”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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