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忠走后,林焱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怔了片刻。直到王启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才回过神来。
“林兄,那是你府上的管家吗?看着真稳妥。”王启年已经勉强把被褥铺成了个卷,正叉腰打量自己的杰作。
“不是,他是我父亲身边的长随。”林焱走回床边,开始整理其他零碎的物件。笔墨纸砚放在了书桌靠自己这一侧的位置,那本厚厚的《书院规例》和《丙午届课程纲要》摆在了最上面。衣物都叠好,塞进床下唯一的木箱子里。最后,他拿起那块写着“黄字叁号”的木牌,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冰凉的边缘,挂在了床头一个专门钉好的木钉上。
方运也开始默默整理着自己的东西。他的东西很少,除了书院发放的外,就剩几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裳,一套笔墨,还有母亲硬塞进来的两双新纳的布鞋。他动作很慢,每放一样东西,都要仔细摆正,像是要借此压下心头那点离家的慌......
陈景然已经坐在了自己床边的椅子上,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静静看书。他对面床铺的王启年折腾完被褥,又开始从箱笼里往外掏稀奇古怪的东西...一个铜制的小手炉,几包不同种类的茶叶,甚至还有一小罐腌渍的梅子。小小的屋子,因这四个性格迥异的少年,渐渐有了人气,也有了种微妙的张力。
王启年终于安顿好自己的“宝贝们”,一屁股坐在床沿,看着另外三人,又起了话头:“哎,我说,咱们是不是得排个值日?书院规例我翻了翻,说斋舍需保持整洁,定期洒扫。咱们四人,轮流来,公平!”
林焱正将最后一件中衣叠好,闻言觉得有理,点头道:“王兄说得是。按床位轮?或是抓阄?”
“哈哈哈!抓阄好!就抓阄吧!公平!”王启年来了兴致,左右看看,从自己刚拆开的糖纸里抽出一张,撕成四份,又不知从哪儿摸出笔墨,“那就我来写!‘洒’字就值日洒扫,‘打’字就打热水,‘整’字就整理公共书桌,‘休’字吗就休息吧!这样一人抽一个,抽到什么干什么,一周一换!”
他背过身去,窸窸窣窣一阵,然后将四个揉成小团的纸片放在手心,捧到中间:“来来来,大家谁先来抽?”
方运看了看林焱。林焱笑道:“既然是王兄张罗的,就王兄先抽吧。”
“那成!”王启年也不客气,捡了个自己觉得顺眼的纸团,打开一看“打”。“嘿,打热水的!这活儿好,活动筋骨!”
陈景然合上书,起身,随手拈了一个,展开,是“整”。他没什么表情,将纸团放在桌上。
方运抽到了“休”。
林焱拿了最后一个,展开...“洒”。
“得!第一周,就由林兄洒扫,我打水,陈兄整理书桌,方兄这第一周就轮空!”王启年一拍手,乐道,“下周咱们再重抽!公平合理,哈哈哈!”
林焱看着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洒”字,也笑了。这王启年,虽出身商贾,行事却颇有章法,不让人讨厌。他应道:“好。”
值日的事定下,屋里的气氛似乎又活络了些。
王启年话多:“以后都是同窗,大家早晚认识!说起来,陈兄,你金陵本地的,怎么也没早来两天?家里近便啊。”
陈景然重新垂下眼,看着书页:“家中有些琐事。”
他显然不愿多谈,王启年也不追问,转而说起扬州的趣事,什么瘦西湖的画舫,大明寺的素斋,盐商斗富的排场……他口才便给,描述生动,连一直沉默整理的方运都偶尔抬头听上一两句。
林焱一边听着,一边将最后一点东西归置妥当。他直起身,环顾这间小小的屋子。四张床,四个人,未来至少半年,他们将在这里共处。王启年活络热心,陈景然清冷内敛,方运沉稳刻苦,加上自己这个芯子不一样的穿越者……这个“黄字叁号四杰”的雏形,就在这弥漫着芝麻糖香、新木头味和些许陌生疏离的空气里,悄然定下了。
窗外,暮色彻底笼罩下来。远处的钟山只剩下黝黑的轮廓,近处的屋舍亮起零星灯火。书院里那种低沉规律的诵书声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隐约的、从各处斋舍传来的少年人说话笑闹声,模糊地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走廊里响起铜铃声,清脆地传遍整个斋舍区。随即有执事弟子拖长了声音的吆喝:“戌时初刻...各斋舍落锁...闲杂人等不得再随意走动...”
书院的第一夜,正式开始了。
王启年咂咂嘴:“这就要落锁了?规矩可真严呐。”他跳起来,“我赶紧去打点热水来洗漱!林兄,你要不要?顺道!”
“那就有劳王兄了。”林焱将木盆递过去。
陈景然和方运也拿出自己的盆,默默走到门口,想着等王启年打完热水回来一人分一点。
王启年手拿着盆,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噔噔作响,渐远。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方运坐在自己床上,摸着母亲新做的布鞋鞋底细密的针脚,有些出神。
陈景然就着桌上油灯如豆的光,继续看他的书,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沉静。
林焱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秋凉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闷气。他望着外面沉沉夜色中,那些亮着灯火的窗口,每一个窗口里,都是一个离家的少年,一段刚刚开始的故事。
王启年大呼小叫的声音伴着噔噔的上楼声由远及近:“水来咯!烫着呢!小心小心......”
林焱关上窗,转身,脸上露出今晚第一个真正松弛的笑容。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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