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楼的灰尘，在午后的阳光里跳舞。
那是极细小的、金色的微尘，从高耸到屋顶的木质书架深处，从那些堆积如山、书页泛黄脆裂的典籍缝隙中，被偶尔经过的衣袂和翻动的书页惊起，在从高大窗棂斜射而入的光柱里，缓慢地、无声地旋转飘浮。
林焱深吸一口气，吸入的是陈年纸墨、干燥木头和淡淡霉味混合的独特气息。这是书院藏书楼一层，虽只是最基础的区域，其规模也已远超华亭县学。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投下深深的阴影，书架间的过道狭窄而幽深，只听见极轻微的、沙沙的翻书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
他们四人占了一张靠窗的长条桌。桌上堆满了书：《春秋》三传的注疏、《大学衍义》、《九章算术》、《农政全书》节选、还有各自厚厚的课堂笔记。阳光正好落在桌面上，照亮了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和四人专注却难掩疲惫的脸。
备考进入了最白热化的阶段。距离月考只剩四天。
“停一下。”陈景然放下手中的《左传正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互相考较一轮。我先问：‘郑伯克段于鄢’，《春秋》笔法‘克’字，何解？”
王启年正对着一道复杂的算学题龇牙咧嘴，闻言一僵，苦着脸抓头发：“啊？‘克’……不就是攻克、战胜的意思吗？郑伯打败了他弟弟呗。”
“肤浅。”陈景然摇头，“林焱，你来说。”
林焱从一堆策论札记中抬起头，略一思索：“《公羊传》有云：‘克之者何？杀之也。’然《左传》叙事详尽，可知郑伯并非战场击杀，而是逼走共叔段。此处用‘克’，而非‘杀’或‘逐’，乃《春秋》微言大义，贬斥郑伯蓄意养成其弟之恶，继而名正言顺除之，有失兄友弟恭之伦理，故书‘克’以讥之。”他回答得流畅，显然这段时间没少下功夫。
陈景然微微颔首，算是认可，又补充道：“还需注意‘段’不书‘弟’，亦含贬义。王启年，记下了？”
“记下了记下了！”王启年赶紧在纸上鬼画符般地记录，嘴里嘟囔，“这么多弯弯绕绕……”
“该我了。”林焱拿起自己整理的策论思路，“假设策论题涉及‘农政’，核心在于‘提振民力，稳固国本’。除了常规的兴修水利、推广良种、轻徭薄赋，还可从何处着手？方运，你笔记里记过周夫子提到的‘桑基鱼塘’？”
方运正在默写《大学》章句，闻言抬头，迅速翻动笔记，找到一页，指给林焱看：“在这里。周夫子提及岭南有‘基种桑、塘养鱼、桑叶饲蚕、蚕矢喂鱼、塘泥肥桑’之法，循环利用，一地多收。只是……此乃南方法，未必适用于北地。”
“思路可借鉴。”林焱用炭笔在草稿上画了个简易循环图，“关键在于‘循环’与‘地尽其利’。北地或可考虑‘粮草轮作’、‘农牧结合’。譬如，利用边地军屯，战时为军粮，平时可蓄养牲畜，牲畜粪便肥田，减少对外购肥料依赖。此策若能推行，于边镇屯田或有大益。”
陈景然看着林焱画的图，若有所思：“此论重实务，须有具体数据支撑，否则易流于空谈。你可估算过一亩地轮作与单种，收成差异几何？畜养所需草料与所得肥料，又如何平衡？”
林焱坦然道：“暂无精确数据。此仅为思路方向。若考到，可直言此为‘设想’，需实地调研、小范围试行为前提。总比泛泛而谈‘重农’要强。”
王启年插嘴：“说到数据，林兄，快帮我看看这道题！‘今有圆材，径二尺五寸，欲为方板，令厚七寸。问广几何？’这怎么又圆又方的……”
林焱凑过去看题，拿起算筹和草纸，一边演算一边讲解：“此乃《九章》中‘圆田求方’类题变种。关键在理解‘径’、‘厚’、‘广’之关系。可先求圆材截面面积，再根据所需板材厚度，反推其宽度……”他讲得深入浅出，甚至用炭笔在纸上画了立体示意图。
方运也放下默写，凑过来听，不时点头。陈景然虽未参与讨论，却也侧耳倾听，偶尔在林焱的算法基础上，用更传统的术语补充一句，确保王启年能听懂书院可能要求的规范表述。
一轮考较下来，各有收获，也暴露了各自的薄弱环节。陈景然经义扎实，但策论有时过于拘泥经典；林焱思路开阔，但经义细节和经典依据需加固；方运基础牢靠，笔记详尽，但灵活运用和宏观视野稍欠；王启年则是普遍需要加强，尤其是经义和策论。
“这样不行，太散了。”王启年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得有个章法。陈兄，你规划强，给咱们排个最后几天的攻坚计划？林兄，策论思路你多牵头；方兄，笔记和基础知识点靠你梳理；我……我负责后勤和外联！”他说着，又从他那仿佛无底洞的书袋里掏出几包东西：牛肉干、芝麻糖、还有一小罐茶叶。“吃！喝！提神！我还打听到，赵铭他们那几个，请了往届的高材生晚上去他们斋舍‘点拨’，一次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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