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室是单独一座敞轩,四面开窗,垂着竹帘。秋日下午的阳光滤过帘隙,在地上投出细细的光条,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松木和旧漆味道,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乐器的沉静气息。
林焱四人进门时,里头已经稀疏站了二十来个学子。靠墙一溜长案,上头整整齐齐摆着各类乐器:古琴、筝、琵琶、阮、笛、箫、埙,还有些叫不出名的。徐夫子是教乐器课的,年约四旬,身材瘦高,穿着月白色直裰,面容清俊,为人温和。
“你们可以自己选。”见人来得差不多了,徐夫子开口,声音温和的,“书院规矩,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乐非小道,可养性情,可通天地。今日起,每人择一器习之,年末考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不必贪难,择己所能持者即可。”
学子们骚动起来,围到长案前。有伸手摸古琴的,有掂量琵琶的,有拿起笛子比划的。王启年挤在最前头,圆脑袋左看右看,最后抓起一管紫竹洞箫,凑到嘴边试着吹了吹,发出“噗”一声闷响,赶紧拿开,讪讪道:“这个……好像不太容易。”
陈景然在古琴前驻足片刻,手指轻轻拂过琴弦,带出一串清泠的散音。他点点头,将琴小心抱起,走到一旁预先设好的琴几前坐下。方运犹豫了一下,选了笛子,拿在手里反复看,神情认真得像在研究经义注疏。
林焱在长案前走了一遭。古琴太复杂,在县学时他已经试过了,他没耐心从头磨;琵琶抱着不方便;筝太大;笛子横吹,他试了试,气息控制不稳。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排洞箫上...竹制,深褐色,长约二尺,孔洞分明,腰间一系就能带走。之前县学的俞夫子曾赠送过二管竹箫给他和方运,给他们用来旅途解闷或心烦意乱时,吹奏一曲,定心凝神的。
就它了。简单,便携。以后若有机会出门游历,山水之间,随手从腰间取下,吹一曲,多潇洒。他挑了一支掂量着顺手的,走到窗边的位置。
徐夫子开始讲解基础指法和气息控制。他拿起一支箫,示范如何持握,手指如何按孔,嘴唇如何贴合吹口。“气沉丹田,徐徐而出,勿急勿躁。”他说着,吹出一个悠长的单音,那声音圆润柔和,在轩内缓缓荡开。
学子们纷纷尝试。一时间,乐室里响起各种声音:刺耳的尖啸、漏气的噗噗声、断断续续的音节,偶尔夹杂着几声没憋住的笑。王启年鼓着腮帮子,脸涨得通红,那箫却只肯发出“呼呼”的风声。方运抿紧嘴唇,看林炎选了洞箫,他想选笛子试试,拿起笛子凑在嘴边,小心翼翼,出来的音倒是准的,就是干巴巴的没感情。陈景然那边,古琴已经调好了音,他正在试基本的勾剔抹挑,动作虽生疏,却一丝不苟。
林焱将箫凑到唇边,他试着调整口型和气息。一个清晰的、圆润的“宫”音,稳稳地从箫管里流泻出来。
旁边的王启年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大:“林兄,你……你会?”
“嗯,以前县学的夫子教过。”林焱笑了笑,放下箫。他不想太扎眼。
可徐夫子已经听见了。他踱步过来,看了看林焱手里的箫,又看看他:“再吹一次。”
林焱只得依言,又吹了几个音。
“嗯。不错”徐夫子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认可,说完,又背着手去看其他学子了。
接下来小半个时辰,乐室里此起彼伏着各种乐器声音。
王启年终于放弃了吹响的企图,改成研究指法,嘴里念念有词:“这孔是‘商’,这是‘角’……”。
方运已经吹出简单的《梅花吟》。
陈景然的古琴弹出小段的曲子,虽然速度极慢,却有种沉静的味道。
窗外日影西移,光条慢慢拉长。徐夫子转了一圈,拍拍手:“今日到此。各自将乐器带回斋舍,每日需练习半个时辰。下月此时,查考基础曲目。”
学子们如蒙大赦,纷纷收拾。王启年长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不存在的汗。方运小心翼翼地将笛子用布包好,陈景然则用锦囊将古琴仔细罩上。
林焱拿着那管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竹身,鬼使神差地,他将箫重新凑到唇边,吹出了前世的《梦里水乡》。
气息轻轻送入。
不同于刚才练习音阶的刻板,这一次的旋律是流动的。起音很低,婉转轻柔,像晨雾弥漫的河面。接着几个清亮的音符跳跃而出,似水波漾开,阳光碎金般洒落。节奏悠缓,却带着独特的韵律感,不是古曲的方正,也不是时下流行曲调的绮丽,而是一种更自由、更抒情的表达。
乐室里还没走完的学子们都停下了动作,转头看过来。
王启年嘴巴张成圆形,忘了合上。方运抱着笛子,怔怔地听着。连正在整理琴囊的陈景然也抬起了头,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
箫声继续流淌。中段旋律稍显明快,仿佛桨声欸乃,船行碧波,有欢愉,却依然蒙着一层淡淡的、如梦似幻的纱。林焱闭着眼,手指在音孔上自如起落,前世记忆里的水乡画卷在脑中展开:青石板路,白墙黛瓦,摇橹的船娘,还有那股永远萦绕不去的、潮湿而温柔的气息。那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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