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山长书房的门虚掩着，里头传出低低的谈话声。林焱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叩三下。
“进来。”是山长徐弘毅温润的声音。
林焱推门进去。书房里除了山长，周夫子也在，正端坐在一旁太师椅上喝茶。两人面前的书案上，摊开的正是他那篇《论边镇粮饷转运革新三策》。
“学生林焱，见过山长、周夫子。”林焱躬身行礼。
山长抬手示意他坐下。林焱在书案对面的圆凳上坐了半个身子，背挺得笔直。
“你这篇策论，”山长拿起那几张纸，轻轻晃了晃，“周夫子昨日拿来给老夫看。老夫连夜读了三遍。”
林焱心头一紧，不知山长是何态度。
“三段对策，环环相扣。”山长放下纸页，目光落在林焱脸上，“‘分段负责’解推诿之弊，‘损耗定额’止虚报之风，‘引入民运’补官力之缺。想法……很新颖。”
他说“新颖”二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是欣赏，是赞叹，也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周夫子放下茶盏，接口道：“老夫教书二十余载，见过策论无数。多是引经据典、空谈道理。像你这般具体到‘交接清单’‘定额表’的，还是头一回见。”他看着林焱，“你这些想法，从何而来？”
来了。林焱心中微凛，这个问题周夫子问过，如今山长在场，他需要更谨慎的回答。
“回山长、夫子，”林焱斟酌着词句，“学生在华亭时，曾见县衙征收秋粮。粮从各乡运至县城，途中损耗常达一二成，而官吏报损往往三四成。学生不解，追问之下，方知其中门道...路途损耗、仓储霉变、鼠雀啃食，皆可虚报。而责任不清，你推我挡，最后不了了之。”
他顿了顿，继续道：“来书院后，听王启年同窗谈及盐运之事。盐从盐场到各地，关卡林立，每过一关便多一层损耗。学生便想，军粮转运，只怕更甚。既知弊在何处，便试着想破解之法。”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真实的灵感来源是前世的物流管理知识，但借县衙收粮和盐运之事包装，倒也合情合理。
山长与周夫子对视一眼。
“你想得很深。”山长缓缓道，“但可知，若这些对策真被采纳施行，会触动多少人？”
林焱沉默片刻：“学生略知。转运途中的官吏、仓廪的管理者、乃至地方上的豪强……凡从转运中渔利者，皆会受损。”
“既知，为何还要写？”山长问。
“因为……”林焱抬起头，目光清亮，“若因怕触动利益便不说，弊政永远难除。学生虽年少，亦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且学生以为，真正的良策，当是利国利民，纵有阻力，亦值得推行。”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周夫子忽然笑了，转头对山长道：“徐公，如何？老夫没说错吧？此子不仅才思敏捷，更有胆魄。”
山长也露出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欣慰：“好一个‘利国利民’。林焱，你这篇策论，老夫会亲自誊抄一份，附上书院荐书，送往兵部。”
林焱心头一震。虽然周夫子昨日说过类似的话，但从山长口中亲自说出，分量完全不同。
“不过...”山长话锋一转，“你要有准备。兵部诸公看过，若觉得可行，或许会召你问询；若觉得不可行，或会驳斥；若有人觉得你太过锋芒……”他顿了顿，“总之，静观其变，勿骄勿躁。”
“学生谨记。”林焱起身，深深一揖。
从山长书房出来时，日头已升高。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得书院青石板路泛着光。林焱走在回斋舍的路上，脚步有些轻飘...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策论要上达兵部了。这在前世，大概相当于一篇论文被送到中央部委吧？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杂念。该想的是下一步...无论兵部反应如何，他在书院的日子，都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平静了。
推开斋舍的门，王启年正蹲在地上整理一个木箱，听见动静回头：“林兄！山长找你什么事？是不是策论的事？”
林焱点头：“山长说，要誊抄一份送兵部。”
“我的天！”王启年跳起来，“兵部！那可是兵部！”他激动得在屋里转圈，“林兄，你这下真要出名了！不行，我得写信告诉我爹，我有个厉害的同窗……”
“王兄，”林焱按住他，“此事还未定，莫要张扬。”
“我懂我懂！”王启年挤挤眼，“低调，低调。”他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地上的木箱，“对了，金陵分号的事妥了！铺面在西市‘锦绣街’，地段好，铺子不大，但后面带个小院，能做仓库。刘掌柜说，三日后开张。”
林焱眼睛一亮：“这么快？”
“我家办事，向来利索。”王启年得意道，“刘掌柜亲自选的址，雇的伙计也是老手。货我也看过了，香皂用锦盒装，扑克牌加了烫金花纹，摆件用的是上好梨木...全是高档货，专做金陵那些富贵人家的生意。”
他打开木箱，里头整齐码放着样品。香皂用素白锦缎包裹，系着青色丝带；扑克牌的纸明显更厚实，背面印着精美的云纹；Q版摆件雕工细腻，连夫子的胡须都一根根清晰可见。
“这成本……”林焱拿起一块香皂闻了闻，是清雅的兰花香。
“成本比华亭的货高三成，但售价能翻倍。”王启年掰着手指算，“金陵的有钱人，就认这个...包装要精致，味道要特别，价钱还不能太便宜，不然显不出身份。”
林焱苦笑。这消费心理，古今皆同。
“开张那天，你去不去看看？”王启年问。
林焱想了想，摇头：“我还是不露面为好。有事让刘掌柜传话。”
“成！”王启年应得干脆，“你放心，刘掌柜是我爹用了二十年的老人，嘴巴严，办事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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