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试报名的紧张劲儿刚过,一股更沉、更实的东西,便像春日清晨的浓雾般,悄然笼罩了整个应天书院。
那股名为“备考”的压力,无孔不入。
黄字叁号斋舍里,空气都仿佛比往日凝重了几分。窗外那几竿修竹,在暮色里簌簌作响,声音落在耳中,也成了干扰心神的杂音。桌上那盏常被王启年抱怨“光亮如豆”的油灯,如今被擦得锃亮,灯芯也捻得比平日粗壮,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光域,堪堪照亮堆满桌案的书籍纸张。
“戌时三刻了。”陈景然放下手中的《春秋胡氏传》,揉了揉发涩的眼角,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面前摊开的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对《春秋》某条经义的辨析注解,字迹清峻工整,墨迹犹新。
对面,王启年正对着一篇八股范文发愁。他左手撑着脑袋,右手无意识地转着笔,那支兔毫笔在他粗短的手指间翻来覆去,就是落不到纸上。范文旁边,是他自己写的破题,歪歪扭扭几行字,被他涂改得面目全非。“这‘承题’到底该怎么接啊……”他嘟囔着,眉毛拧成了疙瘩,“明明破题觉着还行,一到承题,那股气就断了,接不上,硬接上去也干巴巴的。”他唉声叹气,圆脸上平日总挂着的笑意,如今被愁云取代。
林焱坐在靠窗的位置,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正默读着一本《近科试帖诗精萃》。他读得很慢,手指虚虚点着书页,嘴唇无声翕动,似在咀嚼每一句的平仄、对仗和用典。烛光在他年轻的侧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显得专注异常。他面前的草稿纸上,也写了几行诗,但很快又被划掉。试帖诗限题限韵,既要扣题,又要合乎格律,还得有意境,对他这个“诗词搬运工”来说,原创的挑战远比“借用”要大得多。
方运在看那本已翻得卷边的《尚书蔡氏集传》。他的备考方式最是“笨拙”:反复诵读,直至能背;逐句默写,直到不错。此刻他嘴唇微动,无声背诵,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划着字形。
“我说,”王启年终于放弃了折磨那篇范文,把笔一丢,身子往后一靠,木椅发出“嘎吱”一声呻吟,“咱们这么各自埋头苦干,也不是个办法啊。离院试满打满算不到三月,经义、策论、诗赋、算学……哪样不得磨?闭门造车,容易走岔道。”
陈景然抬眼看他:“王兄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王启年坐直身子,来了精神,“咱们四个嘛,那是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陈兄你经义扎实,尤其《春秋》,那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林兄策论、算学脑子活,诗赋也有灵气。方兄基础最牢,下笔稳当。我嘛……”他自嘲地笑了笑,“我除了家里那点生意经,别的都稀松。咱们能不能……再次互相搭把手?”
林焱从诗集中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赞同:“王兄说得在理。单打独斗,事倍功半。不如我们还是定个章程,每日抽出一两个时辰,一起研讨,互相考较。”
方运也停下默诵,点头道:“林兄所言极是。一人所见有限,众人切磋,方能开阔思路,查漏补缺。”
陈景然沉吟片刻,道:“如此甚好。那我们再定个章法吧,不可散漫闲聊,徒费光阴。”
“那是自然!”王启年一拍大腿,“咱们就来个‘黄字叁号备考会’!我看,就从最要命的八股和试帖诗开始。这两样,最讲规矩,也最易失分。”
四人说干就干。王启年起身,把他那张堆满杂物的椅子清理出来,四人挪动位置,围着屋子中央那张旧书桌坐定。烛火被移到桌子中央,将四张年轻而认真的脸庞映亮。
“先从破题开始吧。”陈景然率先开口,拿过王启年那篇涂改得乱七八糟的稿纸,扫了一眼题目,是“民为贵”。他略一思索,道:“王兄这破题‘社稷次之,君为轻’,直接用了《孟子》原句下句,虽未离题,但太过直露,少了些转圜和阐发的空间。破题贵在隐括题意,又要留有后文发挥余地。不妨试着不从‘君轻’直接对比入手,而从‘民何以贵’的本源说起。”
王启年挠挠头:“本源?百姓是赋税之源、兵丁之源?”
“那是利害,非本源。”林焱接口,他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虚画,“《尚书》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这‘本’字,既是根本,也是生机。破题可从‘天立君以牧民,非立君以役民’入手,点出民贵在于其承载天命生机,社稷君主皆赖之以存续。如此,将‘贵’字拔高到天命、生机的层面,后文再论轻君重民,便顺理成章,且有深意。”
方运补充道:“且破题两句,最好能对仗工稳,音韵铿锵。林兄所言‘天立君以牧民,非立君以役民’,稍加调整,或可为‘天设君以牧群生,岂纵君以剥黎庶?’前句言设立之由,后句反诘警示,破题之势便有了。”
王启年听得眼睛发亮,赶紧抓起笔:“慢点慢点,我记下来!‘天设君以牧群生,岂纵君以剥黎庶?’……好!这个好!有气势,又扣题!”他一边念叨,一边在纸上歪歪扭扭地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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