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是在清晨靠岸的。
初夏的晨雾还未散尽，像一层薄纱笼着华亭县码头。河水泛着灰蒙蒙的光，带着水腥气的风顺着河道慢悠悠地吹。客船收拢船帆，船工吆喝着，将粗麻缆绳抛向岸边的木桩。
林焱站在船舷边，看着越来越近的熟悉河岸。离家不过月余，却像是隔了很久。码头上比平日热闹许多，聚着不少人，影影绰绰的，看不清面目。
“二少爷，东西都收拾好了。”秋月提着两个包裹走到他身边，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忠叔说，老爷一早就派人来码头等着了。”
林焱“嗯”了一声，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他看到了自家那辆青帷小车的轮廓，还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家仆身影。然后，他的目光顿住了，在那辆车旁，站着个身着青色官便服、背着手的中年男子，正是林如海。
父亲竟亲自来了。
林焱心头微微一震。记忆中，林如海从未到码头接过谁，哪怕是当年送林文博去县学，也只是在门口嘱咐几句。
船身轻轻一震，靠上了码头。跳板搭好，船客们开始下船。林焱和方运送让老弱妇孺先下，等他们提着行李踏上跳板时，码头上的喧哗声似乎静了一瞬。
“来了！二少爷回来了！”
不知哪个眼尖的家仆喊了一声。林如海原本挺直站立的身影似乎向前倾了倾，又稳住了。他身边的几个长随已经快步迎了上来。
林焱和方运走下跳板，脚踩在坚实的青石板上。林忠和秋月紧随其后。
“父亲。”林焱走到林如海面前三尺处，停下脚步，恭敬地躬身行礼。
林如海没立刻说话。他的目光在林焱脸上仔细地扫过，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日温和许多：“回来了。”顿了顿，又道，“路上可还顺当？”
“一切顺当，劳父亲挂心。”林焱直起身。他能看到父亲眼角细细的纹路，还有那双总是严肃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的、极力克制的激动。
“好，好。”林如海点点头，又转向旁边的方运，“方世侄也辛苦了。令堂在家中等候多时，我已让人备了车，送你回去。”
方运忙深揖一礼：“谢伯父安排。”
“不必多礼。”林如海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你与焱儿同窗共进，今科又同榜，是缘分，也是佳话。回去好生歇息，改日再叙。”
这时，林焱才注意到，在父亲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周姨娘也在。她穿着一身崭新的藕荷色衫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簪着那支他从前在府城买的簪子。她没有像其他家仆那样涌上来，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眼圈儿已经红了，嘴角却努力向上弯着，冲他轻轻点头。
林焱心里一暖，也朝姨娘微微颔首。
码头上其他等候接人的、看热闹的，此时也都认出了这对风头正劲的新科秀才。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
“那就是林案首？真年轻！”
“旁边那个是方运吧？听说也是寒门出身，不易啊。”
“林县丞亲自来接，真是看重……”
“那可不，案首呢。”
林如海似乎这才意识到周围的目光，轻咳一声，对林焱道：“先回家。你姨娘……备了你爱吃的。”
“是。”林焱应道。他又看向方运，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方运朝他拱手：“林兄，我先回家，过两日再登门拜访。”
“方兄慢走。”林焱还礼。
林家的青帷小车驶过来，林如海先上了车。林焱正要跟上，却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方运已经上了一辆林家安排的普通骡车，正掀开车帘朝他挥手。码头上的人群渐渐散去，晨雾也淡了些，远处城墙的轮廓清晰起来。
车子动起来，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均匀的声响。车厢里，林如海没再说话，只是闭目养神，但林焱能感觉到父亲的注意力其实全在自己身上。他索性也靠着车壁，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一掠过。
不过月余，这些街道、店铺、行人，似乎没什么变化，又似乎哪里不一样了。也许是自己的心境变了。案首的名头像一层看不见的纱，覆在他和这熟悉的小城之间。
车子驶入林府巷，还未到门口，就已听到隐约的鞭炮声，是门房老张得了信儿，点了一挂小鞭。车子在大门前停下，林焱下车时，看到门槛内外站着好些家仆，个个脸上带笑，见他看过来，纷纷躬身道喜：“恭喜二少爷高中！”“贺喜二少爷！”
林如海下了车，摆摆手：“都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语气虽淡，眉梢眼角的舒展却藏不住。
进了二门，周姨娘已经等在那里了。她快步上前，想拉林焱的手，又碍于林如海在旁，只停在半步之外，上下打量着他，声音有些发颤：“瘦了……路上辛苦了，灶上煨了鸡汤，我让人端到你屋里……”
“让焱儿先回房梳洗歇息。”林如海发话了，“午间一起用饭。”他又看了林焱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道，“回来就好。”便转身往前院书房去了。
周姨娘这才敢上前，一把抓住林焱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又赶紧抹去，笑着道：“看我，高兴的……秋月，快，我们一起回屋。”
偏院里，一切如旧，却又处处透着不同。窗明几净，桌上摆着新插的栀子花，香气馥郁。床铺换了崭新的细麻夏被，帐子也浆洗得雪白。秋月手脚麻利地打来热水，备好干净衣裳。
周姨娘没走，就坐在外间椅子上，看着秋月忙活，嘴里絮絮叨叨：“你父亲高兴坏了，捷报来的那天，在书房里转了半天圈……族里几位老太爷都惊动了……”她说着，眼睛又红了，“姨娘……姨娘真没想到，我儿能这么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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