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书院时，已是申时末。斋舍里，王启年正翘着腿看杂书，见他进来，立刻跳起来：“怎么样怎么样？是谁请你？说了啥？”
陈景然和方运也放下手中的事，看过来。
林焱把雅间里的事简单说了说。说到拒绝时，王启年一拍大腿：“拒得好！那种大官的门是那么好进的？进去了就得给人当枪使！”
陈景然沉吟道：“李侍郎此人……风评尚可，确是务实派。但朝中局势复杂，过早站队确非明智之举。林兄婉拒得妥当。”
方运递过一杯温水：“林兄没喝酒吧？”
“没喝。”林焱接过杯子，“菜也没怎么吃，光顾着说话了。”
王启年嘿嘿笑：“可惜了那一桌好菜。要是我去，怎么也得吃饱了再走！”
气氛轻松下来。林焱心里最后那点不安也散了。是啊，有这些朋友在，有什么好怕的？
他走到自己书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个小本子，是前些日子画的一些草图。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用炭条画着个奇怪的东西：一个圆轮，轮边装着许多斜斜的叶片，轮轴连着根曲柄，曲柄又连着个脚踏板。
“这是什么？”王启年凑过来看。
“水车。”林焱说，“改良的水车。”
陈景然和方运也围过来。方运仔细看了看：“和现在用的水车……不太一样。现在的多是立轮，靠水流冲击转动。你这个……”
“我这个是脚踏的。”林焱指着草图解释，“人在岸上踩脚踏板，通过这根曲柄带动大轮转动。轮子上的叶片斜插进水里，一转，就能把水从低处带到高处。”
王启年挠挠头：“那得费多大力气？现在的水车不用人踩，自己就能转，多省事。”
“现在的水车有个毛病。”林焱说，“必须建在流速够快的河段，水缓了就不转。而且水流大小直接影响提水效率。旱季水小，正是最需要灌溉的时候，它反而提不上水。”
他顿了顿，手指在草图上比划：“这个脚踏水车，不受水流影响。只要有两个人轮流踩，就能持续提水。而且我在轮子和叶片的设计上做了改良...你们看，叶片这个倾斜角度，是算过的，入水阻力小，提水效率高。还有这个齿轮传动……”
他说着说着，发现三人都盯着他看，眼神有些古怪。
“怎么了？”林焱停下。
王启年张着嘴：“林兄，你……你连这个都懂？”
陈景然拿起草图，仔细端详：“这叶片的角度、曲柄的长度、齿轮的齿比……都不是随意画的。林兄，你学过匠作？”
林焱一时语塞。他能说这是前世初中物理加一点机械常识吗？不能。
“就是……平时瞎琢磨的。”他含糊道，“在县学时，跟工匠夫子请教过一些。后来看书，看到《天工开物》里有些图样，就自己试着想想。”
方运感叹：“林兄一直都是涉猎广博。经义策论也就罢了，连这些匠作之事也如此精通。”
“谈不上精通。”林焱忙摆手，“就是有个想法。能不能成，还得实际做出来试试。”
陈景然把草图递还给他：“明日算学课，你可以问问赵夫子。他精通算学应用，或许能帮你完善设计。若是可行，书院工坊有工匠，可以试着做个模型。”
林焱眼睛一亮：“好主意。”
第二日算学课，赵夫子果然对这个草图很感兴趣。
课间，林焱拿着草图去请教。赵夫子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小小的水晶眼镜，凑在纸前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那些数字和角度上点点画画。
“这个叶片倾角……三十七度？你怎么算出来的？”
林焱硬着头皮答：“学生试了几种角度，发现这个角度入水顺，带水量大，阻力也相对小。”
其实是根据流体力学粗略估算的，但他没法说。
赵夫子又指着齿轮部分：“这个大轮转一圈，小轮转三圈……这个传动比，是为了省力？”
“是。”林焱点头，“人力有限，通过齿轮变速，用较慢的踩踏速度，获得较大的提水力量。”
赵夫子抬起头，透过镜片看他，眼神里满是惊讶：“林焱，你这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老夫读遍算学、匠作典籍，从未见过如此思路。”
“学生……自己瞎想的。”林焱只能这么说。
“自己想的？”赵夫子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又仔细看了看草图，忽然一拍桌子，“妙啊！不受水流所限，人力可控，还可通过齿轮调整省力……若是真能做出来，于旱地灌溉大有裨益！”
他激动得站起来，在讲案前踱了两步：“这样，下午课后，你随我去工坊，找老郑头...他是书院工匠夫子，手艺极好。咱们把这个图细化细化，做个模型试试！”
林焱心里一喜：“多谢夫子！”
下午的经义课，林焱有些走神。脑子里全是水车的结构图：齿轮的咬合、轴承的摩擦、叶片的形状……他甚至在草稿纸上偷偷画了几笔。
散课后，赵夫子果然在门外等着。见他出来，招招手：“走，去工坊。”
工坊在书院最东北角，是个独立的院子。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锯木声、敲打声、还有拉风箱的呼呼声。推门进去，院子里堆着木料、铁料，几个工匠正在忙碌。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粗布短褂的老者正在刨一块木板，见赵夫子进来，直起身：“老赵？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老郑，给你带了个好东西。”赵夫子笑呵呵地把林焱推到前头，“这是书院学子林焱，画了个水车图样，你来瞧瞧。”
郑师傅接过草图，眯着眼看了会儿，又抬头看看林焱：“你画的？”
“是。”林焱躬身。
郑师傅没说话，转身进了屋。屋里更乱，但乱中有序。墙上挂着各式工具，桌上摊着各种半成品。他找了块干净地方，把草图铺开，又从抽屉里翻出把尺子、一块三角板，开始在上面比比画画。
赵夫子和林焱站在旁边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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