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写得很慢。
林焱斟酌了许久,才落笔。
开头照例是问安。问父亲身体可好,问姨娘起居可安,问家中诸事是否顺遂。然后提到书院课业日紧,山长每月考查,不敢懈怠。最后说,三月十六乃兄长嘉礼,本当亲往道贺,奈何学业在身,路途遥远,往返需半月有余,恐荒废课业,有负师长教诲,亦愧对家族厚望。故不揣冒昧,谨修寸楮,聊表贺忱。
他顿了顿笔,又加了几句。
另备薄礼若干,已托来福采买,不日专人送回。弟虽身不能至,心实向往。惟愿兄嫂琴瑟和鸣,白首偕老。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觉得太过客套,又觉得应该客套。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
方运递过一张纸:“这是礼单。我列了三样,你看看合适不合适。”
林焱接过来看。
第一样,端砚一方。不是多贵重,但实用。第二样,湖笔四支。第三样,松江府织锦两匹,寓意吉祥。
“织锦是苏家本业,送这个不显班门弄斧吗?”林焱问。
“正因是苏家本业,你送好的,人家才看得上眼。”方运说,“你姨娘信里说,苏家陪嫁极厚,可见不是缺钱的人家。送礼不在贵重,在用心。”
林焱点点头,把礼单誊抄一份,附在信后。
他想了想,又抽出一张纸,单独给周姨娘写信。
这封信写得短,也没那么拘束。
他告诉姨娘,自己不回去,是怕耽误功课,也是怕去了尴尬。嫡母和嫡兄未必真心欢迎他,他也不想在那样的场合强作笑脸。姨娘一个人在偏院,若有闲话,不必理会,凡事有父亲和族老做主。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
然后写:姨娘保重身体,儿子八月乡试后,就回来看您。
落款,封缄。
他把两封信放在一起,想着明日一早,托门房寄出去。
...
林焱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王启年趴过来,小声问:“林兄,你真不回去啊?”
“嗯。”
“那……你嫡母会不会不高兴?”
林焱没说话。
方运替他答了:“高兴不高兴,都是那么回事。林兄回去,难道她就能高看他一眼?”
王启年挠挠头:“说的也是……”
陈景然放下笔,把临好的帖收进抽屉。
“林兄,”他说,“你嫡兄这次成亲,女方是商家?”
“嗯,苏家是松江府的绸缎商。”
“商家女嫁官宦子弟,图的什么,大家心知肚明。”陈景然语气平淡,“这门亲事,是苏家主动求的,还是你家主动求的?”
林焱想了想:“听说是我嫡母托人牵的线。”
陈景然点点头,没再问。
林焱明白他的意思。苏家主动求亲,看中的是林家的官身和未来潜力。林文博虽是嫡长子,但资质平平,能不能中举还是未知数,但里面的弯弯绕绕谁知道呢。
而林家肯结这门亲,图的是苏家的银子。
各取所需,谈不上谁高攀谁。
“你嫡兄那位未婚妻,”陈景然忽然又说,“你见过吗?”
“没见过。”林焱说,“只听姨娘提过,说她很能干。”
“能干。”陈景然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没再说什么。
林焱看着他的侧脸,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但陈景然已经低头收拾书桌,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夜里,林焱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约的风声。王启年在对面床铺打呼噜,时高时低。方运的呼吸绵长平稳,睡着了。陈景然那边没动静,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林焱翻了个身。
他想起周姨娘信里写的那些话。王氏递话说希望他回去,是真心还是假意?父亲让他自己掂量,是希望他回去还是希望他以学业为重?
第二天一早,林炎把信寄了出去。
接下来几天,日子照常过。
卯时起床,辰时上课,午时吃饭,未时自修,酉时晚课,戌时落锁。周而复始,像一台精密的齿轮,转得平稳而乏味。
林焱把全部精力投进功课里。
《春秋》已经背到定公十年。严夫子说,乡试第一场考四书文三篇,五经文四篇,每篇限三百字以上。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一字不能错,一步不能乱。
他每天写一篇八股文,写完了给陈景然看。陈景然看完了,也不说话,只在有问题的地方画个圈。林焱自己琢磨,改完了再给他看。
有时候画三个圈,有时候画五个圈。画得少了,陈景然就说“尚可”;画得多了,他就说“再改”。
王启年说陈景然这态度,比严夫子还严。
陈景然没理他。
策论也没落下。周夫子说,今年乡试的策论题,多半会落在赋税、吏治、边镇三个方向。林焱把这三个方向的策论各写了三篇,请周夫子批改。周夫子改得很细,连标点符号都不放过。
“你这里写‘盐税积弊,非一日之寒’,”周夫子指着稿纸,“‘积弊’二字太重,考官看了会不舒服。改成‘盐政之难,在积重’。”
林焱记下了。
他又写了篇《盐政刍议》,周夫子看了,沉默了很久。
“你这篇……”周夫子顿了顿,“先放着吧。”
林焱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也不敢问。
...
二月廿八,门房老吴送来一封信。
林焱认得信封上的字迹,是周姨娘的。
他拆开信。
姨娘在信里说,前几日寄回的信和贺礼都收到了。父亲看了信,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王氏看了礼单,笑着说“焱儿有心了”。那笑容真不真,姨娘也不好说,反正礼是收下了。
然后姨娘提到,苏家那边也来信了,是苏婉容亲笔写的。信不长,措辞极客气,说收到林家二公子的贺礼,感激不尽,待他日过门后,再当面道谢。
林焱读到这儿,顿了顿。
苏婉容亲笔写信道谢?
他继续往下看。
姨娘在信里说,这位苏家小姐,还没过门就这般周全,往后恐怕不是简单人物。又说,王氏这几日逢人就夸未来儿媳懂事、能干,脸上光彩得很。
信的最后,姨娘写:
“你只管安心读书,家里的事,姨娘替你看着。”
林焱把信收好,没跟任何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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