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长从袖中抽出两张纸，递给他们。林焱接过，低头一看，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字，有题目，有人名，有分析，还有几行红笔写的批注。
“这是今年乡试可能的方向。”山长说，“策论题，十有八九会落在两个上头，江南赋税，或者吏治。”
林焱盯着那两行字，心跳快了一拍。赋税，吏治，这不正是他一直在琢磨的？
“为何？”陈景然问。
山长看了他一眼，目光深远：“去年江南几府上报朝廷，说丝价跌得厉害，织户生计艰难。户部派人去查，查出些名堂，有人囤积居奇，有人税吏盘剥。这事闹到御前，皇上让议。议来议去，没个结果。但风向已经转了，今年科考，必然要拿这个做文章。”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吏治，你们应该知道，朝中如今不太平。新党旧党，清流实务，吵了几年了。皇上想听听年轻士子的看法，是站在哪边，还是另有主张。这个分寸，要把握好。”
林焱看着那张纸，心里翻江倒海。山长这番话，分量太重了，这不光是押题，这是在指点他们怎么答题、怎么站队、怎么在科举这条路上走得稳。
“学生明白了。”陈景然说。
山长点点头，又看向林焱：“你呢？”
林焱深吸一口气：“学生……有些明白了，但还有些糊涂。赋税也好，吏治也好，具体怎么写，还得琢磨。”
“这就对了。”山长笑了笑，“要是现在就门儿清，反倒有问题。回去好好琢磨，多看书，多问，多思。接下来这三个月，你们俩的课业要加重，每周至少两篇策论，我会亲自批改。实务方面，除了书院的课程，还有就是我之前说的每月会安排你们去一次府衙，看看实际政务怎么处理。”
府衙？林焱眼睛一亮。
山长看他的表情，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怎么，就想去了？”
“想。”林焱老实回答。
“那就好好写策论。”山长说，“写得好，有机会去；写不好，就留在书院继续练。”
他又叮嘱了几句，才摆摆手：“去吧。回去好好消化消化，明日起，课业照常，但重心要往策论上偏。”
两人起身行礼，退出明道堂。
外头的雾已经散了，太阳从云层里露出脸来，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林焱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心里既沉甸甸的，又有些隐隐的兴奋。
一百天。
真正的战场，要开始了。
...
两人往回走，穿过竹林，绕过藏书楼，快到斋舍区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人...王启年蹲在路边的石头上，手里揪着根草，百无聊赖地甩来甩去。见他们来，蹭地站起来。
“哎哟我的天！你们可算出来了！”王启年迎上来，眼睛在他们脸上来回扫，“山长说什么了？是不是给开小灶了？有没有透露考题？”
陈景然没理他，径直往前走。
林焱笑笑：“说了些备考的事。”
“备考的事？”王启年跟上来，一脸不信，“备考的事需要单留你们俩？骗谁呢？”
“真的。”林焱说，“就是讲讲接下来怎么复习，多写策论什么的。”
王启年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长叹一口气，往旁边一蹲：“得了得了，你们不说我也知道，山长心尖肉嘛！我们这些‘三年后’的，就是后娘养的，没人疼没人爱……”
“你够了啊。”方运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手里拿着个饼，边走边吃，“蹲这儿干啥呢？回斋舍啊。”
“等他们啊！”王启年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我就是想看看，山长到底给了啥宝贝。”
陈景然已经走远了。林焱拍拍王启年的肩：“真没什么，就是叮嘱多写策论。你要是不信，回头我把我的策论给你看，咱们一起讨论。”
“那敢情好！”王启年眼睛一亮，随即又垮下脸，“可是你们写的是乡试的路子，我三年后才考呢，看了有用吗？”
“怎么没用？”方运咬了口饼，“策论这东西，不分年份。你把路子摸熟了，到时候写起来顺溜。”
王启年想了想，点点头：“也是。那说好了，回头你们的策论，我都要看！”
“行行行，都给你看。”林焱笑着往前走。
四个人前后脚进了斋舍。王启年一进门就往床上一瘫，长吁短叹：“哎...你们说，这人跟人咋就差这么多呢？陈兄家学渊源，林兄天赋异禀，方兄刻苦用功，就我，要啥没啥，就知道做生意……”
“做生意怎么了？”方运把饼吃完，拍拍手，“你那些生意经，拿到策论里写，保不齐比我们写得还实在。”
“真的？”王启年翻身坐起来。
“真的。”林焱接过话，“你想想，王大人今天说的，要讲办法，讲得通的办法。你那套生意经，不就是办法吗？”
王启年眨眨眼，像是在消化这话。然后他猛地一拍大腿：“对啊！我那套东西，放策论里，不就是‘实务’吗？”
“所以别妄自菲薄。”林焱坐到书桌前，拿出纸笔，“咱们各有各的长处，谁也替不了谁。三年后，你下场的时候，保不齐比我们还强。”
王启年被说得心花怒放，嘿嘿笑着，躺回床上，翘起二郎腿：“那是那是，我王启年是谁？扬州王家的少爷，将来要做大事的……”
话没说完，呼噜声又响起来了。
林焱和方运对视一眼，都笑了。
陈景然坐在窗前，已经开始看书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翻书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像钟摆。
林焱也翻开书。是《春秋》，昭公元年。他看了几行，脑子里却还在想山长的话，江南赋税，吏治，府衙……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专心看书。
窗外，竹林沙沙响，鸟叫得正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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