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东北角,依着一小片梅林。这时候梅花早就谢了,满树都是青绿的叶子,密密匝匝的,遮出一大片阴凉。小院清幽,青石铺地,墙角植着几丛瘦竹,竹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书童把他们领到门口,敲了敲门:“山长,两位公子到了。”
“进来吧。”里头传出山长的声音。
两人推门进去,窗下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堆着些摊开的书册、文稿,一盏青瓷灯台,旁边还搁着个小小的紫砂壶。
山长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拿着卷书,见他们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两人坐下。山长放下书,端起茶壶给他们各倒了一杯茶。茶汤清亮,香气扑鼻,是今年的新茶。
“今儿叫你们来,是给你们开小灶。”山长开门见山,“你们俩专经都选的《春秋》?”
陈景然点头:“是。”
林焱也点头:“是。”
山长“嗯”了一声,从书案上抽出两本书,递给他们。林焱接过一看,是本《左传》,不是普通的《左传》,是手抄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工整,墨迹有些年头了。
“这是我年轻时读《左传》做的笔记。”山长说,“里头记了些关于赋税、民政的案例。你们回去好好看看,琢磨琢磨怎么把经义跟现实结合起来。”
两人翻开书,里头果然记满了,哪一年哪国发生了什么事,跟赋税有什么关系,跟吏治有什么关系,都写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圈着,旁边注着“此例可参今事”。
“《春秋》这部书,”山长开口,“说白了,就是一部历史。孔子修《春秋》,不是单纯记事儿,是要‘微言大义’,让人看了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但什么是‘义’?不是空谈大道理,是要落在实事上。”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你们读《春秋》,不能光背那些章句,得想,当年这些事,放到今天,该怎么看?该怎么处理?读史不是为了背史,是为了鉴今。”
林焱听得心里一动。山长这话,跟他一贯的想法不谋而合,读书不是为了考试,是为了办事。
山长翻开书,指着其中一处:“比如这段...‘初税亩’。”
林焱凑过去看。那是《春秋》里记载鲁宣公十五年的一件事...“初税亩”。三个字,很简单。
“知道什么意思吗?”山长问。
陈景然道:“鲁国开始按田亩征税。”
“对。”山长点点头,“但这里头有讲究。鲁国以前征税,是按井田制,每家每户出劳役,种公田。‘初税亩’一出来,改成按田亩收实物。这事儿在当时,是大事。”
他看向林焱:“林焱,你说说,‘初税亩’何以书?孔子为何非之?”
林焱脑子里飞快转着。他读过这段,知道后世的解释...孔子认为这是“非礼也”,是改变古制。但山长问的不是这个,是问他怎么看。
他想了想,开口:“学生以为,孔子非之,不是因为改变古制本身,而是因为……这改变,没有顾及百姓。”
山长眼睛亮了亮:“继续说。”
“按井田制,公田里的收成归公家,私田里的收成归自己。百姓种公田的时候,偷懒的少,因为公田种完了才能种私田。但‘初税亩’一改,不管公田私田,一律按亩收税。看起来公平了,但实际上...那些地少的百姓,税反而重了。”林焱说完,看着山长。
山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你这话,从哪儿看来的?”
林焱心里咯噔一下。他总不能说,这是前世学历史时记住的。他斟酌着说:“学生……是自己想的。从《左传》里那些记载,结合现在的情况,琢磨出来的。”
山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深邃得像井水,看得林焱心里直发毛。
然后山长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角眉梢都是欣慰。他转向陈景然:“景然,你说呢?”
陈景然道:“林焱说的,学生也想过。但学生以为,孔子非之,还有一个原因,时机不对。鲁国那时候,公室衰微,大夫专权,正是需要稳定的时候。突然改税制,容易生乱。”
山长点点头:“你们两个,一个从百姓角度想,一个从朝廷角度想,都对。这才是读《春秋》的路子...不是死背书,是设身处地想,当年那些人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有什么后果,放到今天该怎么看。”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道:“‘初税亩’这件事,表面上是税制改革,实际上牵扯到方方面面,朝廷、大夫、百姓,各有各的算盘。你们将来为官,也会遇到这样的事。想清楚了,才能下笔,才能办事。”
林焱和陈景然都点头。
山长又翻开书,指着另一处:“再看这个...‘晋人纳捷菑于邾,弗克纳’。知道什么意思吗?”
陈景然道:“晋国送捷菑回邾国做国君,但没送成。”
“对。”山长说,“这件事,表面上是个外交事件,实际上牵扯到‘义’和‘利’的权衡。你们回去好好琢磨琢磨,下回再来,我要听你们的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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