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节流他也写了三条...裁汰冗员、严控支出、专项专用。但这部分他写得简略，重点还是在开源上。
每一条他都写了具体的办法，怎么整顿盐税，由谁来整，先从哪几个盐场开始试点；怎么清理隐田，是派人下去丈量还是让富户自首，丈量了不服怎么办，自首了怎么处理；怎么鼓励工商，是减税还是给政策，哪些行业优先鼓励……
他写得飞快，写到一半，手有些酸，他停下来甩了甩，继续写。
香炉里那三根香，已经烧了一根半。
他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头，继续写。
写完最后一句话，他搁下笔，长出一口气。抬头看，三根香还剩小半根。他粗略数了数，写了大概两千字出头，不算多，但该说的都说了。
他把稿纸叠好，写上名字，交到讲案上。
周夫子接过他的卷子，没看，放到一边。旁边已经交了好几份，陈景然的在最上头。
林焱回到座位，三根香烧完的时候，大部分人都交了卷。周夫子把卷子收拢起来，摞成一叠，然后开始一份一份看。
堂下鸦雀无声。学子们都盯着他，等着被点名。
周夫子看得很慢，每一份都从头看到尾，偶尔在边角写几个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看了小半个时辰，他才抬起头。
“陈景然。”他念道。
陈景然站起身。
周夫子拿起他的卷子，念了一段：“‘赋者，政之基也；民者，邦之本也。基不固则政不稳，本不固则邦不宁。故善治者，必先安民，而安民之道，在薄赋敛……’”
他念完这段，放下卷子，看着陈景然：“你这破题，稳。‘基’和‘本’的比喻，贴切。承题也紧，直接扣到‘欲轻之而国用不足’这个矛盾上。起讲立论，你说‘节用’和‘生财’两手抓，这路子对。”
他顿了顿，又道：“但你这篇，有个问题，太稳了。每一步都走得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但也说不出亮点。策论不是八股，除了稳，还得有胆有识。你这里缺了点‘胆’。”
陈景然听完，点了点头，没说话，坐下了。
周夫子又拿起一份卷子，念道：“林焱。”
林焱心里一跳，站起身。
周夫子看着他的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念道：“‘欲轻赋而国用足，非节流可独任，必兼求开源。开源之道有三：一曰整顿盐税，二曰清理隐田，三曰鼓励工商……’”
他念完这段，放下卷子，目光落在林焱脸上。
“有胆有识。”他说，“你提的这三条，都是实招。整顿盐税，你说先从两淮盐场试点，派专使进驻，清点盐丁、核查产量、比对历年税银...这些步骤，可操作。清理隐田，你说让富户自首，限期半年，自首者免罪，逾期被查出来的加倍处罚...这主意，也实在。鼓励工商，你说减税让利，先试点再推广...这都是能落地的办法。”
林焱听着，心里有些得意。这是他琢磨了很久的，没想到周夫子会这么夸。
但周夫子话锋一转：“但是...”
这个“但是”一出口，林焱心里咯噔一下。
“...过于理想。”周夫子说，“整顿盐税，触动何人？盐商。盐商背后是谁？朝中那些收了盐商好处的官员。你动了他们的财路，他们会乖乖让你动？清理隐田，得罪何人？江南那些富户，那些乡绅，那些在朝中有人的世家。你让他们多交税，他们会善罢甘休？鼓励工商，阻力小些，但也不是没人反对...那些守旧的官员，那些看不起商人的清流，他们不会说三道四？”
他每问一句，林焱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这些，你都没写。”周夫子说，“你光写了办法，没写谁反对、为什么反对、怎么对付这些反对的人。策论不是纸上谈兵，要想到‘阻力’二字。想不透这个，文章写得再好，也是空的。”
林焱站在原地，脸有些发烫。
周夫子摆了摆手：“坐下吧。回去好好想想。”
林焱坐下，心里像压了块石头。陈景然在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没说话。
周夫子又点了几个人的名，有夸的，有批的，有指出问题的。
三堂课连着上完，天已经擦黑了。学子们陆续散去，有的低声议论，有的垂头丧气。林焱坐在位子上没动，盯着讲案上那叠卷子发呆。
“走吧。”陈景然拉了拉他。
林焱站起身，跟着陈景然往外走。走到门口，被叫住了。
“林焱，你留一下。”
是周夫子的声音。
林焱回过头，周夫子正看着他。陈景然松开手，低声道：“我在外头等你。”
林焱走回去，站到讲案前。周夫子把那叠卷子收拾好，抬起头，看着他。
“刚才的话，听进去了？”
林焱点点头。
“说说，怎么想的？”
林焱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学生……只顾着想怎么解决问题，没想谁会反对。这是学生想得浅了。”
周夫子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浅，是没经验。你没当过官，没跟那些人打过交道，想不到这些，正常。但科举不是看你有没有经验，是看你有没有这个脑子。你要学会想...这主意，谁能得利？谁会吃亏？吃亏的那些人，会不会闹？怎么闹？怎么让他们闹不起来？”
林焱听着，心里一点点清明起来。
“回去好好琢磨。”周夫子说，“把那篇策论重写一遍，把‘阻力’写进去。写完了，拿来给我看。”
林焱点点头，正要走，又被叫住了。
“山长在后头等你。”周夫子说，“去吧。”
林焱愣了愣和陈景然告别，往后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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