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动。
周围的人流还在涌动,有人从他们身边挤过去,有人撞了林焱一下,说了声“借过”,又往前走了。但他们三个像三根桩子,钉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赵铭先开口。
“你们也来了。”他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陈景然点点头:“嗯,随便逛逛。”
赵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焱,问:“考得如何?”
陈景然说:“尽力而已。”
林焱也说:“同上。”
赵铭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苦,有点涩,像嚼了黄连:“尽力而已……你们倒是轻松。”
林焱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铭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里有一群鸽子飞过,在阳光下闪着银灰色的光。
他说:“我第二场策论,有点写崩了。”
林焱愣了一下。陈景然也没说话。
赵铭继续说:“题目是‘论将帅之道’。我本来准备过的,写了好几个晚上,背得滚瓜烂熟。可进了号舍,坐在那儿,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怎么写都不对...折腾到半夜,才勉强凑了一篇出来。”他顿了顿,“交卷的时候我就知道,完了,就算我运气好中了,名次也垫底...”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林焱看见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那本书,指节都发白了。
沉默了一会儿,赵铭忽然转过头,看着他们。
“若是我落榜了,”他说,“你们别笑话。”
林焱心里忽然一酸。
这个赵铭,从进书院那天起,就一直跟他们不对付。策论课上跟他辩论,骑射课上挑战他,绘画课上嘲讽他,月考后挑衅陈景然,还设宴想威慑他们。他一直那么骄傲,那么张扬,那么咄咄逼人。可现在,站在这个书铺门口,他脸上那种骄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焱从没见过的脆弱。
那是一种害怕被嘲笑、害怕被看不起、害怕面对失败的脆弱。
林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了陈景然一眼。陈景然也没说话,只是微微皱着眉头。
赵铭见他们不说话,又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书。他翻了几页,又合上,然后抬起头,看着林焱。
林焱忽然说:“还没放榜,别自己吓自己。”
赵铭愣了一下,看着他。
林焱继续说:“你觉着写崩了,不一定就真崩了。说不定考官觉得好呢?说不定别人比你崩得更厉害呢?谁知道?”
赵铭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林焱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头:“我是说……反正就几天了,等放榜再看。现在瞎想,没用。”
赵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这回的笑,跟上回不一样,没那么苦,也没那么涩,就只是……笑了一下。
他说:“你倒是想得开。”
林焱说:“不想开也没办法。”
赵铭点点头,没再说话。他把那本书夹在腋下,朝他们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背挺得笔直。但林焱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赵铭走路,下巴总是抬得高高的,一副谁都看不起的样子。现在呢?下巴还是抬着,背还是挺着,可那股张扬的劲儿,好像没了。
林焱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陈景然在旁边说:“他变了。”
林焱点点头:“是变了。”
两人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
走过书铺门口,林焱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书铺不大,门面窄窄的,挂着块旧匾,上头写着“汲古阁”三个字。门口摆着几张长案,案上堆满了书,有新有旧,有刻本有抄本。一个老头坐在门口,戴着老花镜,正在修补一本破旧的书,手里的针线一针一针,缝得很慢,很仔细。
林焱犹豫了一下,说:“进去看看?”
陈景然点点头。
两人掀开门帘,走进去。
里头光线有点暗,只有几盏油灯,在白天也点着,照出一小片一小片昏黄的光。靠墙是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空气里有股浓重的味道...旧纸页的霉味、墨汁的涩味,还有木头架子年深日久散发出的那种沉郁气味。
书架间有几个人在翻书,都是读书人打扮,有的站着,有的蹲着,偶尔传来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林焱走到一个书架前,随手拿起一本书。是本《诗经注疏》,纸张发黄,边角有点破损,但字迹清晰,刻得挺好。他翻了几页,又放回去。
又拿起一本,翻了几页,也放回去。
他其实没心思看书。脑子里还在想刚才赵铭的事。
陈景然也在书架间慢慢走着,偶尔抽出一本书,翻两页,又插回去。他也不像在找书,就是在打发时间。
两人就这么在书铺里转了两圈,什么都没买。
转到一个角落,林焱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应天书院近三年策论汇编》。他愣了一下,伸手拿下来,翻了翻。里头有好多篇策论,都是书院这几年优秀学子的作品。他翻到一篇,题目是“论漕运之弊”,作者...曹寅豫。
他继续往后翻,又看见一篇“论边镇粮饷”,作者...虞书棋。还有一篇“论吏治”,作者...徐怀瑾。
他翻着翻着,忽然想:自己的策论,会不会也被收进这种书里?
他把书放回去,又拿起另一本...《南直隶历科乡试优秀策论选》。翻开,第一篇就是上上科的解元文章。他看了一遍,写得确实好,破题精妙,论理透彻,文采斐然。他又往后翻,翻到一篇自己感兴趣的,是讲水利的,读着读着,忽然觉得有点眼熟...这思路,怎么跟自己那篇“漕运革新三策”有点像?
他愣了一下,又仔细看了一遍。不是像,就是差不多的思路。只是那篇写得更成熟,更圆融,引经据典更多,把自己的想法包装得更好。
他忽然有点感慨。原来自己想到的那些东西,古人早就想到过了。只是换了个说法,换了个包装,就成了自己的“创新”。
他把书放回去,走出书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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